十岁的奥菲利娅翻了个身,迷瞪地睁开眼。
黑暗中,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她两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对。未来。灵魂切片。那个搞炼金术的男人的宅子。
她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身边没人。成年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还有压过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房间里。
她没心思琢磨这个。
现在重要的是——盥洗室在哪儿?
十岁的奥菲利娅光着脚踩到地板上,摸索着推开卧室的门。
走廊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地砖的轮廓。
她凭记忆往左走了几步。不对,左边是楼梯。盥洗室应该在右边……还是楼下?
算了,找个人问一声。
成年的自己肯定还没睡,这种事问她最快。
十岁的奥菲利娅竖起耳朵听了听。
走廊深处有隐约的声音传来。
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越走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
喘息。
断续续的,压在喉咙里的那种。还有闷哼,像是在忍着什么。
是成年的自己的声音。
十岁的奥菲利娅脚步顿了一下。
受伤了?还是做噩梦?
她又走了两步。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只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声音更清楚了。不止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沉而稳,节奏跟成年的自己交错着。
是那个男人。
十岁的奥菲利娅皱了下眉头。
两个人都在里面。这么晚了在干嘛?
她没多想,抬手敲了敲门。
三下,干脆利落。
里面的声音像被人掐断了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响动——什么东西碰到了床架,发出一声闷响。有人在翻找什么,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连不断。
十岁的奥菲利娅站在门外,歪了下头。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成年的奥菲利娅站在门口。
她只穿了一件衬衫——克莱因的衬衫,大了两号,下摆堪盖到大腿中段。金色的长发散着,有些凌乱,几缕贴在脖颈上。面色红润得有些异常,嘴唇的颜色比白天深。
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红痕。
“怎么了?”
成年的奥菲利娅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气息。
十岁的奥菲利娅打量了她两秒。
“我找不到盥洗室。”
“……哦。”
奥菲利娅往旁边让了一下身,用手指了个方向:“走廊尽头就是。”
“行。”
十岁的奥菲利娅点了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门缝变窄了一些,但她还是瞥见了里面的情况——床单皱成一团,克莱因坐在床边,上半身光着,正用一只手捂着脸,看起来像是想把自己埋进掌心里。
十岁的奥菲利娅沉默了一瞬。
她不太明白刚才那些声音具体是怎么回事。
但她能读懂一件事——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打扰了。”
十岁的奥菲利娅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走廊尽头。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她找到了盥洗室,解决了生理问题,洗了把手,然后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所以刚才那个,就是大人们才会做的那种事?
她也不确定。
但成年的自己那副样子——脸红,喘气,穿着男人的衬衫——再结合那个光着上身坐在床上的克莱因……
十岁的奥菲利娅的脸忽然有点热。
她快步走回自己那间卧室,钻进被子里,把被角拽到下巴。
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了。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不是那些声音,而是成年的自己开门时的表情。
十岁的奥菲利娅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果然会变成奇怪的大人。”她闷声嘟囔了一句。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走廊对面的房间重新安静了。不知道是睡了,还是——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掉,把被子蒙到头顶。
……
第二天早上,十岁的奥菲利娅起得很早。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牛奶和半块面包。成年的奥菲利娅在厨房里忙着什么,隐约能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
克莱因从楼梯上下来。
他穿戴整齐,面色正常,步伐稳当。
经过餐桌的时候朝她点了下头,并没有说话。
十岁的奥菲利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视线在他脖子侧面停了零点几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形状像是指甲划出来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咬了一口面包。
克莱因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翻昨天的数据。完全没有任何异样。
成年的奥菲利娅端着盘子出来了,把煎蛋放到桌上。她扫了一眼十岁的自己,动作顿了一拍。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成年的奥菲利娅率先把目光移开,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切面包。
十岁的奥菲利娅嚼着面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佩卡尔这时候揉着眼睛走下楼梯,阿芙洛斯跟在后面打哈欠。她们俩显然什么都不知道,迷迷糊糊地坐到桌边开始吃东西。
十岁的奥菲利娅喝了口牛奶,视线越过杯沿,落在克莱因翻笔记本的手上。
那只手很稳,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薄茧。
她忽然想起昨晚成年的自己那只没拢好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上,那一小块红痕。
就是这只手弄的吧。
十岁的奥菲利娅把杯子放下,脸面无表情地塞了一整块煎蛋进嘴里。
不想了。再想下去她怕自己的灵魂检测数据会出问题。
克莱因忽然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她:“吃完过来,该做今天的检测了。”
“知道了。”
她夹起最后一块面包,余光瞥到成年的奥菲利娅正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侧颈——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和克莱因脖子上那道红印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十岁的奥菲利娅决定不再看了。
早饭剩下的时间里,她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食物,不抬头,不说话,不往任何一个大人身上瞥哪怕半眼。
克莱因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的时候,她正好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检测。”他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工房走。
奥菲利娅没有跟上来。十岁的奥菲利娅余光扫到成年的自己开始收拾碗碟,动作自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没跟。
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也许是——
十岁的奥菲利娅把那个念头掐了。别想了。
佩卡尔和阿芙洛斯也没动。一个在帮忙擦桌子,一个蹲在椅子上发呆。帮不上忙的人自然不会往工房凑。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克莱因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又从抽屉里取出三枚刻了符文的小石子,摆成三角形。他的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抬头看她。
十岁的奥菲利娅站在法阵边上,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气氛很怪。
比昨天任何时候都怪。
昨天他们之间虽然不算热络,但至少能正常对话。“长得还行”那种话她能说得出口,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接住。
现在不行了。
不该敲那个门的。
克莱因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祈祷没用,事实已经发生了。
现在能做的就是当作什么都没有,把检测做完。
“坐到中间来。”
十岁的奥菲利娅走进法阵,盘腿坐下。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克莱因的手掌悬在她头顶,魔力流出,精神力探入。
检测开始之后,两个人反而都松了一口气。
有事做就好。有事做就不用想怎么开口说话。
克莱因的注意力迅速被数据吸走了。
切片体经过一夜的自然衰减,灵魂核心的稳定度下降了零点七个百分点。
在预期范围内,甚至比预期好。
他把数据记下来,又跑了一组对比参数。
十岁的奥菲利娅闭着眼坐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温和的魔力在她灵魂表面流过。
微有点痒,像有人用羽毛尖扫过后脑勺。
检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好了。”克莱因收回手。
十岁的奥菲利娅睁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沉默又回来了。
克莱因低头整理数据。
十岁的奥菲利娅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的瓶罐罐,又看了看那些装着沉睡者的容器。
她没有走过去细看。只是站着。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克莱因觉得这两分钟比整个检测过程还长。
他合上笔记本。
该问的问题还是得问。这是实验的一部分——
“想好什么时候走了吗?”
十岁的奥菲利娅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的幅度,但克莱因注意到了。
女孩转过身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我打扰到你们了?”
克莱因拿着笔的手僵了一瞬。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
不要往昨晚联想。不要往昨晚联想。她说的是日常生活层面的打扰,比如多一个人吃饭、多一个人占房间——
“没什么。”克莱因的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佩服,“只是怕你觉得无聊。这里没什么同龄人,也没有训练场。”
十岁的奥菲利娅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的眼神很直,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
她走到旁边的矮柜上坐下,两条腿悬在柜子边缘晃了晃。
“这里挺舒服的。”
克莱因意外地抬起头。
“舒服?”
“嗯。”十岁的奥菲利娅低头看着自己晃动的脚尖,“没人喊我起床跑步,没人盯着我练剑,没人因为我偷懒扣我口粮。”
她顿了顿。
“很舒服。”
克莱因把笔放下了。
“你原来的生活……很累?”
“很累。”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自怜的味道。
克莱因靠回椅背,看着她。
“你不是想成为骑士吗?”
“当然想。”十岁的奥菲利娅抬起头,皱了下鼻子,表情有一瞬间的理所当然,“不想的话我撑不到现在。”
她又晃了两下脚。
“不过——”
女孩歪了下头,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又不是现实中真正的我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偷懒也没什么吧?”
克莱因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切片体身上感受到——真正属于十岁孩子的东西。
不是早熟的判断力,不是超龄的观察力,不是骑士学徒的纪律性。
就是一个小孩,趁着没人管的时候,想偷个懒。
理直气壮的那种。
克莱因嘴角动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我可以让佩卡尔和阿芙洛斯带你出去转。庄园外面有个小镇,不算远。”
十岁的奥菲利娅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表情,恢复成那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随便。”她从柜子上跳下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嘴上说着随便,脚步已经往门口的方向移了。
克莱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成年的奥菲利娅有时候那种嘴硬的毛病,原来从小就有。
“等一下。”
十岁的奥菲利娅回头。
“别走太远。如果感觉头疼或者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我知道,马上回来告诉你。”女孩摆了摆手,“你昨天说过了,今天又说。”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速度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楼下传来阿芙洛斯的声音:“欸?要出去玩吗?去哪里?”
十岁的奥菲利娅的回答听不太清,大概是“随便”或者“都行”之类的。
卡佩尔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我也要去!”
克莱因重新拿起笔,把注意力拉回正轨。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停住。
划掉。
又写了一行。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奥菲利娅——成年的那个——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她走了?”
“嗯。带佩卡尔和阿芙洛斯出去逛。”
奥菲利娅走进来,把茶放在他手边。
“检测结果怎么样?”
“数据正常。衰减速率在预期内。”
克莱因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视线没有从羊皮纸上移开。
安静了几秒。
“她说了什么?”奥菲利娅问。
克莱因的笔顿了一下。
“说觉得这里舒服。训练营太累,想偷懒。”
奥菲利娅没说话。
克莱因抬头看她。她站在窗边,侧脸被从窗格里漏进来的光照着,表情看不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