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与他们无关。”小白摇了摇头,“我劝他们换个方向,避开花城。可他们对水汽太敏感,认准了花城这边的水源浓郁,死活不肯改道。我见劝不动,只能赶紧往回跑,这些伤是路上遇到了几群荒兽,缠斗时留下的。”
周云静静听完,问出最关键的一句:“他们还有几天能到花城?”
“最多三天。”小白给出确切的时间,“按照他们的迁徙路线,会先撞上花城最外围的安民城。”
安民城!
这三个字一出,院里的气氛顿时紧绷。
那是婉儿负责治理的卫星城,也是花城接纳无数新民的枢纽。
雷烈当即转头:“安民城外围的水脉才刚探好!我立刻回去布防。只要他们敢靠近水渠半步,镇军府直接将他们驱逐出去!”
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木屑的铁山连连点头:“必须拦在外面!新探的水源点和前沿营地要是被他们给沙化了,咱们天工府前面的活儿就全白干了!”
婉儿则显得更加冷静,她看向小白和两名白虎族战士:“他们拖家带口,应当是迁徙避难。我们能否在安民城外划出一条临时安置线,将他们隔绝在主城之外?”
商幼君的目光锁在年长的白虎族人身上,一针见血地追问:“他们过去可有屠城、毁约、恶意掠夺的恶行?”
年长白虎族人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他们性子其实有些胆小,抢地盘也只为了抢水。若是签了水约,通常都会遵守。”
朱葛坐在轮椅上,轻轻摇了摇羽扇,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这可不是单纯的敌军压境。这看来是花城向蛮荒拓荒建城后,必然要解的第一道题。”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向周云。
周云看着小白,声音平静温和:“他们性情如何?能不能谈?”
小白想了想,答道:“胆小,守约,不轻易主动杀戮。可是被逼急了,渴疯了,也会不顾一切地拼命。能谈……但他们非常不信任人族。”
听到“能谈”两个字,周云心里便有了底。
他抬起视线,从五府主官脸上一一扫过,做出了最终的定调。
“雷烈,镇军府在外圈布防。防线要有,但不要妄动。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可擅自开战。”
“属下领命!”雷烈抱拳。
“幼君,明察府即刻核验狗头人族的旧案。婉儿,政务府在安民城外备好临时接待区。铁老,天工府连夜标出水源保护线。富贵,通商府调度食水和伤药,随时待命。”
各项指令条分缕析地落下,花城这部庞大的机器瞬间进入了“备战但不先战”的高位状态。
周云安排完一切,转身向外走去。
“备马。我现在就出城去见他们。”
小白猛地撑起身子,急切道:“夜里别去!”
朱葛也拨转轮椅,挡在院门前:“主公,不可。荒原入夜后或许会有高阶魔兽出没,并且视野极差。此时带队前往,极易引发误判。若引起狗头人族惊啸,局势反而无法收场。”
婉儿上前一步,轻声劝道:“主公,接待区和各类物资也需要时间筹备,不如等一切就绪,明早再行前往。”
周云看了一眼院外深沉如墨的夜色,理智压过了担忧,最终停下了脚步。
“那就明早。”
雷烈皱着眉,有些担忧地问:“主公打算亲自去见他们?”
周云转过头,目光深邃而坚定。
“既然决定往荒原发展,往后肯定少不了跟荒兽族群打交道。这一步势在必行。”
……
同一片夜色下,花城以西数百里外的荒原,没有一丝光亮。
干草被成片成片地踩倒。
大队黑影佝偻着背,拖家带口地向东蠕动。
队伍中夹杂着老人的喘息和幼崽干裂嘴唇发出的微弱呜咽。
它们们太渴了。
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将空气中仅存的水分榨干。
队伍所过之处,枯草叶尖最后一点湿意悄然褪去。
地面上,干裂的纹路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在黑暗中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花城的方向蔓延。
..................
天色未亮,晨曦被厚重的云层压在地平线之下。
安民城外,东南方的旧晒谷场上,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紧张,但有序。
数百名镇军府士兵沉默地沿着新划出的水源保护线肃立,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寒亮的兵器在火光下只反射出冰冷的光,却无一丝杀气外露。
更远的前方,政务府的文吏们正在临时搭建的棚区里,一遍遍核对着即将用于登记的木牌与册子。
王富贵亲自押送的数十辆水车、粮车和药车,分段停在指定区域,每一辆车旁都有通商府的伙计和府库的吏员共同看管,确保物资在得到命令前绝不提前暴露。
当周云的身影出现在防线后方时,早已在此等候的雷烈、婉儿、朱葛等人立刻迎了上来。
“主公,防线、接待区、物资都已就位。”婉儿轻声道。
周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防线,望向远处沉寂的荒原。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缓慢蠕动的黑线。
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最终汇成一片由无数沉默身影构成的黑色潮水。
狗头人族,到了。
借着微弱的晨光和花城这边的火把,众人终于看清了这支从蛮荒深处走来的队伍。
太惨了。
他们并非想象中凶神恶煞的蛮族,而是一群饱受风霜、形如枯木的流浪者。
他们大多身材矮小,毛发干枯打结,像是荒原上随处可见的枯草。
深陷的眼窝里,眼球因为极度的干渴而布满血丝,灰褐色的皮肤如同龟裂的土地,稍微一动便会扑簌簌地掉下干皮。
队伍中,有老弱病残被放在用兽骨和破布临时拼凑的拖排上,由稍微强壮些的青壮在前面拼命拉拽。
许多幼崽趴在母亲干瘪的怀里,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整个族群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绝望的死气,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将他们彻底吹散在荒原里。
他们停在了距离花城防线约一里外的地方。
那是他们能忍受的极限距离。
花城空气中弥漫的湿润水汽,对他们而言就像是致命的毒药也是绝美的仙丹,勾着他们骨子里的疯狂,但前方那道沉默的钢铁防线,又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队伍最前方走出。
那是一个极其干瘪苍老的狗头人,拄着一根不知名的长长兽骨杖,步履蹒跚地走向花城防线。
他停在百步之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贪婪,随后强行压下,目光锁定了被众人簇拥的周云。
“人族城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我们不想打仗。我们只是……太渴了。”
老族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提出了他的条件:“如果你们能够给我们提供七天的水源,我们可以就此离开,向西,或者向北,并且以后再也不来打扰。”
周云微微皱眉,不是因为对方的条件苛刻,而是因为不解。
“七天的水源……是多少?”
老族长没有说出具体的数字,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干枯族人,然后回过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道:“很多。多到……你们可能舍不得给。”
在他过去的经验里,没有人族城池愿意为了他们这样一群流浪者,付出如此庞大的水资源。
周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绝望的眼神,忽然笑了笑。
“这样,你看够吗?”
说着,周云没有拔剑,也没有下令,他只是抬起手,食指并拢,向着阴沉的天空,轻轻一指。
“雨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暗沉的云层中,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几个虚幻却带着无上威压的金色大字,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花城城主令:雨!】
字迹浮现的刹那,整个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原本干涩的风突然停了。
云层开始翻滚,一种奇异的、带着生机的湿润感,瞬间笼罩了这片天地。
一滴雨水,落了下来。
它没有砸在花城的阵地上,而是精准地越过防线,落在了老族长的鼻尖上。
老族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出干裂的舌头,将那滴雨水卷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雨,越来越大。
不是那种狂暴的倾盆大雨,而是一场绵密、温柔、连绵不断的甘霖。它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将一里外的数万狗头人族完全笼罩在内。
“下雨了……”
“天上……下雨了!”
“水!是水!”
压抑的死寂瞬间被打破,整个狗头人族群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呼。
他们扔掉手中的破旧武器,扔掉行囊,在泥泞中疯狂地打滚、跳跃。
“阿爸!你喝!你快喝啊!”一个瘦小的狗头人幼崽趴在拖排上,用双手捧着雨水,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狗头人嘴里灌。
“阿妈,雨水是甜的!是甜的!”
就在狗头人族陷入狂欢的时候,花城防线这一侧,却陷入了另一种极度的死寂。
婉儿和朱葛猛地转头,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雷烈更是瞪大了眼睛,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这雨……”商幼君的真视之瞳剧烈收缩,声音都在发颤,“有灵气!”
是的,灵气!
这场雨并不算大,也没有像高阶灵药那样散发着令人沉醉的异香。
但那雨滴之中,却真真实实地蕴含着一丝微薄的灵气!
虽然微薄,但却真实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这意味着,主公能把极度缺乏灵气的荒原,改造成灵气丰沛的土地!”
如果说,他们之前对周云坚持要向蛮荒拓荒、建立新城的战略还有一丝疑虑的话,那么现在,这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这场雨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推进蛮荒建设,最大的困难从来不是那些凶猛的荒兽。
而是荒原的贫瘠!
一片灵气断绝、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地,哪怕能够建立起坚固的城池,也无法生产出足够的物资,无法养活庞大的人口。
对于人族而言,那不过是一座死城。
哪怕可以通过大规模种植灵植来缓慢改善土地,那也是百年甚至千年的大计,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可如果,主公随手落下的一场雨,就能携带灵气呢?
哪怕这一场雨中携带的灵气再微薄,可如果它持续的时间长呢?
一个时辰,看不出什么。
十个时辰呢?
一周呢?
甚至一个月呢?!
那带给这片土地的灵气总量,将会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那将从根本上改变蛮荒的地质和法则!
就在花城众人因为这惊天发现而心神剧震时,雨幕中的狗头人族,也发生了变化。
“灵雨!这竟是灵雨!”
一个稍微年长的狗头人战士突然抱着头跪在泥水里,指着自己的手臂,失声尖叫起来。
他原本干瘪如柴的手臂,在吸收了雨水后,肌肉竟然开始微微隆起,皮肤下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浮现。
不仅是他。
这场蕴含着生机与微薄灵气的雨,对于这些长期处于干涸和死亡边缘的狗头人来说,简直就是最顶级的十全大补汤。
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是晋升的光芒!
原本只剩下一口气的伤患,呼吸开始变得绵长。
原本瘦骨嶙峋的幼崽,眼睛里重新焕发出了野性的光彩。
而那些原本就是战士的青壮,身上的气息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预言是对的……”
老族长站在雨中,任由灵雨冲刷着他干枯的身体,他没有去管自己体内渐渐复苏的力量,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周云,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预言没有错!我们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近乎疯癫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心酸与狂喜。
然而,看到这一幕,花城防线后方的众人,脸色却变了。
嗅到危险气息的雷烈“锵”的一声拔出半截长刀,厉声道:“主公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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