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议事厅内。
周云正与婉儿商议着狗头人族融入后的细节安排,天工府主铁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闯了进来,神情凝重。
“主公,婉儿府主。”
随后,铁山将今晨工地上发生的那一幕幕既滑稽又混乱的场景,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随即沉声道:
“狗头人族空有蛮力,却不识数、不明理,险些将整个工地弄得瘫痪。主公,臣以为,这这不是件小事!”
他的声音稍稍抬高了些,“我刚才巡视了一圈,不只是狗头人,我们花城百万新民,十有八九都是如此!
他们只能做最苦力的活,是巨大的劳动力浪费!
长此以往,我们空有近三百万人,却无可用之才。
主公的三百城宏图,根基不稳啊!”
铁山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议事厅内。
婉儿闻言,秀眉微蹙。
她没有露出意外,只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铁山府主所言,也正是我一直忧虑之事。花城如今灵米、魔兽肉供应充足,职业者的数量和质量与日俱增,这是我们的优势。”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忧虑:
“但与此同时,我们的中层管理人才,乃至有一技之长的技术人才,却已是捉襟见肘。
一个萝卜一个坑,几乎没有冗余。
想要培养,非一朝一夕之功。
最重要的是,我们缺乏一个完善的体系,一个能让底层人才源源不断向上涌现的体系。
短期尚能支撑,可一旦三百城计划铺开,人才缺口,将是压垮我们的第一块巨石!”
周云静静地听着,神色平静,但眼神却愈发深邃。
他点了点头,缓缓道:
“你们说的,我明白。这个问题,我也在思考。花城如今已有初学堂,可那负责孩童启蒙,兼顾少量新民识字。
工地、军中、商队、各府吏员,缺的却是一套从识字算数到分科授业的完整章程。”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实,我一直有心建立‘教化府’,统管全城民众的教化启蒙事宜,但……想来想去,实在是没有闲余人才可担此重任。”
他看向婉儿,眼中带着信任与无奈:
“婉儿你的才能,足以胜任。但花城内政千头万绪,早已离不开你。”
他又转向议事厅的另一角,那里仿佛坐着军师朱葛的影子,
“军师同样博学,但镇军府的谋划,也少不了他。”
说到这里,周云微微蹙起了眉头。
婉儿看着周云为难的神色,却轻轻摇了摇头:“主公谬赞。臣虽于政务上有些许心得,但自信绝非自负。这教化府府主之位,我实在担不起。”
“哦?”周云有些意外。
婉儿正色道:“教化府主,须兼具‘博学’与‘精学’。
农业、商业、民事、政事,乃至军事,都需有极深的研究,方能统筹全局,展开教化分支,令各行各业之人信服。
臣只精于政务,若强行为之,恐有偏颇。”
周云闻言,再度陷入了沉思。
如果连婉儿都不能胜任的话……
看来事情的难度还在我的预估之上。
不过,花城现在有近三百万人,难道就真的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或许,有不少人才藏于其中,只是还没被发现?
就在他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婉儿说道:“主公,我心中,倒有一人选。只是……尚不确定他是否愿意出山。”
周云目光一亮,立刻追问:“是谁?!”
“屈灵均,屈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周云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他脱口而出:“就是当初在雷烈濒死之际,献上解毒之法的那位屈先生?”
“正是此人。”婉儿点头,“当初无论是臣,还是军师大人,亦或是城中的牧师,医者,都对雷将军的伤势束手无策。
唯有这位屈先生毛遂自荐,一眼便看穿了病灶所在,并给出了解毒之法,这才救了雷将军一命。此等见识,非同小可。”
周云闻言,眼中已然意动。
婉儿继续道:“这些时日,我暗中派人观察,发现这位屈先生的才华学识,基本符合教化府主的要求,只是……”
“只是如何?”周云追问。
“只是这位屈先生,性情闲适,似乎不求名利,吃穿用度一切从简。
每日唯一的消遣,便是在城南的凉茶铺说书一两个时辰。
臣以为,屈先生极有可能是一位大隐于市的高人,寻常方法,怕是请不动他。”
周云闻言,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去试试,又怎会知道?”
“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要我们拿出足够的诚意,尽力而为。至于成与不成,反而在其次了。”
婉儿看着周云眼中的光芒,心中一震,随即深深躬身:“主公明断。”
……
城南,老槐树凉茶铺。
周云带着婉儿和铁山悄然而至时,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座无虚席。
说书台上,一名身穿朴素青衫,面容清瘦,但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正手持一把折扇,讲得神采飞扬。
“……却说那古蜀王朝,坐拥天府之国,兵强马壮,然其帝王却只重武功,不兴文教。
朝堂之上,皆是赳赳武夫,无人能谋万世之策。
终至人才断层,国库空虚,一场天灾,便令偌大王朝分崩离析,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
屈灵均的声音极富感染力,将一个并不浅显的道理,用一个生动的故事讲得深入浅出。
台下的百姓,无论是老城民还是新流民,都听得如痴如醉,连周云一行人的到来都未曾察觉。
直到周云在人群后方的一张空桌坐下,旁边的茶客才猛然惊觉,吓得连忙起身就要行礼。
周云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轻声道:“无须多礼,我也是来听书的。”
他抬头望向台上,听着屈灵均将那王朝兴衰娓娓道来,竟与方才铁山、婉儿所言的花城隐患两相印证,心中不由得连连点头,对这位屈先生的欣赏,更添了几分。
良久,一回书讲罢,满场掌声雷动。
屈灵均饮了口茶,目光一扫,这才看到台下含笑而坐的周云,手中茶盏微微一停,连忙走下台来,躬身便拜:“草民屈灵均,不知主公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先生快快请起。”周云亲自上前扶住他,笑道:
“久闻先生说书深受城民喜爱,今日一听,果然不同凡响。尤其是方才那段古蜀王朝因人才断层而亡的评说,发人深省,令我也大有收获。”
说完,周云的言语陡然一转,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先生以史为鉴,论兴替之道。云尝闻:‘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然云之花城,民勇而朴,工巧而拙。敢问先生,欲开民智,固国之本,其道何如?”
这突如其来的文言问对,让周围的百姓都愣住了,虽然听不太懂,但都能感受到那份认真。
屈灵均怔了怔,手中折扇随之收拢。
他整理衣冠,肃然躬身。
“主公明鉴。古人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教化之道,贵在让百姓今日便能用得上。”
屈灵均抬手指了指远处工地的方向,语速不疾,却句句落在实处。
“工地之上,可先立识字木牌。砖、石、尺、斗、深、浅,每日只教十字。搬砖记数,挖土量方,便以算学入门。若狗头人族有力,然不谙图识。乃分图样为形色之别、符记之异,始教其辨一线一标。”
“待初识字数之后,再分匠学、农学、商学、军学。天工府出匠师,通商府出账房,镇军府出军律教习,政务府出吏员文书。教化府居中定课本、定考课、定升迁之路。如此,百姓学一字,便知一字之用。学一数,便多一分生计。久而久之,愚者可成力工,力工可成匠徒,匠徒亦可成掌事之人。”
铁山和婉儿听完,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狗头人族的困境,他们也才知道不久,可没想到这位屈先生,竟然也注意到了?
周云则是抚掌赞叹,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接着问道:
“先生之言甚是。然,云尚有一惑。今花城灵气充沛,民皆习武,勇力日增。云忧其血气方刚,或生骄横之心,轻慢法度。敢问先生,武功与法治,如何并行不悖,使民勇而不暴,强而不凌?”
屈灵均不假思索,朗声答道:
“主公深谋远虑。法者,国之准绳也。武者,卫国之利器也。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
屈灵均看向周围那些听得半懂不懂的百姓,声音放缓了些。
“军士日练既毕,当增军律、算学之课。游侠受雇之初,当先明示赏罚、契约及伤亡之恤。初晋者入籍之时,教其识令牌、读文书,晓其力之所用。先知荣辱,再明法度。先明赏罚,再授武勇。武力有去处,血气便不至乱撞。”
“善!”周云击节赞叹,只觉此人所言,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他兴致更浓,提出第三问:
“先生之论,如拨云见日。云再问一事。花城坐拥蛮荒,资源丰沛,然此乃地利,非长久之计。敢问先生,富民之后,当如何兴业,使商通四海,工利万物,成百年不衰之基业?”
屈灵均闻言,神情愈发激动,他长揖及地,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主公高瞻远瞩。夫商者,通有无,活经济。工者,利器用,强国本。要让商工长久,便要让学问入账册、工坊和路牌。”
他说到这里,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
“商队每行一城,记录道路、水源、物价、药材、粮价。工坊每成一器,留下图样、尺寸、改良得失。匠师带徒时,一边口传手教,一边把经验写成册子,留给后来人。如此一来,商路越走越明,工艺越积越厚,花城今日所得,才不会随一人老去而断绝。”
三问三答,屈灵均没有铺陈玄虚,句句都能落回花城眼下的工地、军营、商路与学堂。
婉儿听到“定课本、定考课、定升迁之路”时,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
她平日处理政务时感到的那些零散堵点,仿佛被人用一根线串了起来。
铁山则盯着屈灵均,眼睛越来越亮。
图纸、尺寸、匠学、学徒册……这些词落进他耳中,比任何空泛的宏论都更有分量。
周围的百姓听不全其中深意,却听懂了几句最朴素的话。
学一字,能多一分生计。
力工,也能一步步学成掌事之人。
就在此刻,周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忽然站直了身子,对着屈灵均,深深地躬身一礼。
“云有一事,恳请先生赐教!”
屈灵均连退半步,避开这一礼,声音都急了几分:“主公,万万不可!草民一介布衣,何以当得起主公如此大礼!”
周云却执意不肯起身,他抬起头,目光诚恳无比,声音传遍了整个凉茶铺:
“此事于花城,于云,皆至关重要。”
“云身至此地,临危受命,掌花城之印以来,行事可谓如履薄冰。日夜所思,惟愿阖城百姓安居乐业。然,花城愈是兴盛,云心中愈是忧虑;基业愈是宏大,愈不容分毫之差池。”
“云自知才疏,非天纵圣贤,实难察秋毫之末,恐有遗漏。古语有云:‘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故今日恳请先生,以旁观之明,审度花城之现状,直言其弊。云必洗耳恭听,及时匡正,以不负全城之托付。”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满场百姓,尽皆动容!
在他们,尤其是在座的老城民心中,主公周云是神明般的存在!
是他,将一个濒临崩溃的破败小城,变成了如今人人安居乐业的希望之城。
可如此伟大的主公,却说自己日夜忧虑,才能有限,甚至为了求教,将姿态放到了如此低的位置!
这份谦逊,这份胸怀,这份对城民沉甸甸的看重,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主公……”无数人失声低语,眼眶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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