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的注意力则完全集中在整体的防御布局上。
他先是绕着树下跑了半圈,又退到远处,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各条枝路的走向和连接点。
“主路能行车,各处支路都有高低差。往上只有几个必经节点,派人守住以后,下面的人很难强攻。”
“而且,树枝本身还能作为防御武器进行反击!”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甲上那道浅浅的鞭痕,喃喃道:
“如果把镇军府的巡逻点布在几个节点上,这上面就比地面还安全了!”
婉儿则没有急着说话。
她冷静地从最下方连接地面的枢纽平台看起,顺着四条主要支路,逐一观察教化府、学宫、藏书阁与上方几处院落的分布。
每看到一处分岔路口,她的视线便会多停留片刻。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提笔记下了第一行字。
“主公,等天工府完成最后的安全勘验,政务府便能立刻依照这条主路,安排第一批机构的迁入。”
“教化府与藏书阁可以先行。研究机构因涉及特殊器械和试验,需要再详细制定规矩后方可入驻。”
周云轻轻点头,心中同样波澜起伏。
而建木之灵的创造,仍在继续。
更高处的枝条一根接一根地向外舒展,空中渐渐多出了数座公署与院落。
这些建筑高低错落,布局考究,彼此之间由一条环绕主干的道路相连。
整体呈现出下层宽阔热闹,上层安静开阔的格局。
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天然形成一处观景平台,既可以供人歇脚,也能作为物资的临时转运点。
最终,在建木的最顶端,一座庄严肃穆的大殿缓缓成形。
大殿没有繁复的装饰,古朴而大气,檐角自然舒展,正门朝向整座花城。
若是站在大殿前的平台上,足以将城中万千街巷、巍峨的城墙与远处无垠的土地,尽收眼底。
王富贵仰着脖子,视线从最下方的主路,一路看到最高处的大殿,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拆掉一座旧城主府,天工府连夜清运建材。
眼下才过去几个时辰,建木已经在树上还回来十余座府院、数十间讲堂、几条能跑马车的道路!
更别提那些平台、木阁和工坊了!
这……这得省下多少建材?
又能省下多少人工和时间?
王富贵掰着手指,试图计算这其中的价值,可算了半天,最后只能缓缓地把手放了下来。
算不清。
短时间根本算不清!
这笔账,太大了!
“这简直……就是未来的文明圣地啊!”
屈灵均仰头望着那片坐落在碧绿枝叶之间的学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主公先前说起文明圣地时,臣以为至少要用十年、数十年,一点点将它建出来。”
“可如今……屋舍与道路,已然矗立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向着周云郑重无比地躬身一礼。
“臣,这便去制定教习名单、划分班级与敲定首批课程!绝不让神树上的朗朗书声,迟到哪怕一日!”
此时,建木的四周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尖,兴奋地数着树上到底有多少间房屋。
有人指着那横跨树冠的雄伟枝桥,与同伴大声议论。
还有几名刚刚领到木灵果、正在炼化的城民,干脆盘腿坐在路边,一个个脸红得像快要烧起来,却仍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偷偷地看着这神迹。
“我的娘诶,这房子真是从树里长出来的?”
“你刚才没看见吗?眼睁睁看着它先长柱子,再长墙,连屋顶的瓦片都是一片片长出来的!神了!”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住到这神树上头去?”
“你可拉倒吧!先把你的《青木诀》运转明白咯,瞧你那脸,都快冒烟了!”
善意的笑声在人群中不断散开,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也就在此时,树冠上的最后一根枝条,也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彻底落定。
建木之灵松开了按在树干上的小手,转过身,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满是期待地看向周云。
“主人,是这样吗?”
她指了指上方那些巧夺天工的新建筑,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小声问道:“有哪里不对的话,我……我还可以改哟!”
周云抬头,静静地看着这片层层叠叠、与枝叶完美融为一体的空中建筑群。
道路、平台、学宫、公署……
眼前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刚才所提的要求,抵达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完美境界。
“完全没有不对。”
他看向面前的小娃娃,眼神无比认真,郑重地说道:“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百倍。”
小娃娃呆了一瞬。
下一秒,她猛地高高举起两只小手,巨大的喜悦充满了她小小的身体。
“哇!被主人夸啦!”
“好开心!”
“好高兴!”
她开心地伸开双臂,光着一双小脚丫,在平整的枝条上兴奋地跑来跑去。
翠绿色的长发在风中高高扬起,她所过之处,整株建木的亿万叶片也跟着发出了欢快至极的沙沙声,像是在为她鼓掌。
……
在沸腾的人群最后方,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如同一座雕像。
他的背上还背着一只装满了布匹的沉重货囊,右手却僵硬地保持着抓住自己下巴的姿势,已经许久没有动弹过了。
直到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争先恐后地向那条通往树上的主路靠近时,他才终于如梦初醒。
中年商人用力托住下巴,向上一推。
咔。
已经有些僵硬的嘴巴总算重新合上。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热闹,而是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向着城门方向快步挤去。
黄金级的神秘强者!
随手就能赏给普通城民的钻石级灵果!
还有这株……这株从种下到现在只有几个时辰,便长到百米之高,甚至能自行建起府院与道路的……神树!
花城!
这个地方,已经不是可怕了。
是恐怖!
明月公还在用一座寻常下级城的眼光来估量这里,却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何等伟力的存在!
这么下去,迟早要吃天大的亏!
不行!
必须立刻!
马上!
把这个消息告诉主公!
想到这里,他立刻动身向城外走去。
他全程表现得很自然。
毕竟越是这种有秘密的城池,往往戒备越严。
纵使他自认为没露出什么破绽,也不会掉以轻心。
然而,他依旧在不久之后就发现了不对。
他没回头,但仍然感到了身后有人跟踪。
这种觉察,不来源于气机,职业灵气波动,而是来源于他的直觉。
多年做暗探养成的直觉!
并且他的直觉告诉他,危机正在快速变浓!
他的心跳,也随之越跳越快。
当这种危机感达到临界点的时候,他甚至隐约听到了跟踪者的脚步声!
他不再犹豫。
跑!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出了街上的人流,头也不回地朝着城门奔逃。
他跑得太急,背后的货囊颠簸得如同筛子,几匹崭新的布料从扎得不紧的袋口滑落,他却像毫无察觉一般,连回头看一眼都顾不上。
在他身后不远处,几名便衣监察官交换了一个冰冷的眼神,默契地跟了上去,如跗骨之蛆。
这个目标,他们已经盯了好几天。
此人明面上的身份,是一位来自于小城的布商,实际上却是明月城的人,干的却是探子的活。
每日走街串串巷,打听的却全是守军轮换、府库调拨之类的机密情报。
如今,他亲眼目睹了那株通天神木之上,凭空生出学宫与公署的骇人景象,竟连伪装的货物都弃之不顾,脚步只朝着城门去。
眼看暗探即将拐入通往城门的主街,为首的监察官眼中寒芒一闪,正要抬手下达抓捕的命令,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却从他们身后幽幽响起。
“不必追了。”
三个字,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让几名监察官的动作瞬间凝固。
只见商幼君静静地站在建木巨大的树荫边缘。
他那双一蓝一红的异色双瞳望向街口,脸上无半分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府主。”为首的监察官立刻躬身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此人身份不是已经确认为赵明月留下的钉子吗?现在万一放他走,那花城的消息……”
“让他带回去。”
“这……”
几名监察官面面相觑,脑子里满是问号。
想不通。
他们完全想不通,明明可以抓到敌人的探子,为何要放他回去,将花城的底牌原原本本地送到敌人面前?
“这是主公的吩咐。”商幼君补充道。
“遵命!”几人齐齐抱拳,声若金石。
……
七日后。
明月城,公爵府。
沉重的厅门轰然洞开,那名中年商人踉跄着撞了进来。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扑。
短短七天,他形销骨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头发乱如鸡窝,嘴唇干裂起皮,脚下的鞋底更是磨穿了两层,每一步都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顾不得满身狼狈,一进门便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那冰冷光滑的青石砖上。
“属下!参见主公!”
长案之后,赵明月原本还在翻看账册,闻声,她缓缓合上手中的卷宗,动作优雅,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在了堂下之人身上。
“回来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而下,声音又急又快:
“说。那一万青铜级士兵,究竟是哪位王爵借给周云的?他与那位王爵是什么关系,查清楚了没有?!”
从花城退兵时,她虽被那凭空出现的一万青铜级大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撤离前,依旧留下了一枚暗子。
眼前此人,就是那枚暗子,也正是她亲手培养的“金牌暗探”!
这些年来,此人替她查过商路,潜入过敌城,也曾在几位城主眼皮底下带回机密。
将他留在花城,就是要撕开周云那层“狐假虎威”的皮,揪出他背后真正的大人物!
七天。
她等了整整七天!
答案,终于来了!
然而,那名金牌暗探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地上,喉结疯狂滚动,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转眼间就汇成了水珠,滴落在地。
赵明月脸上的急切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冰冷。
“怎么?”
她向后靠回椅背,纤长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个声音都像锤在暗探的心上。
“查到了什么……连你都不敢说的东西?”
暗探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将头垂得更低:“启禀主公……属下……属下查明,花城……并未与其他任何王爵有勾结。”
赵明月敲击账册的手指停住了,她的眼睛一点点眯起,透出危险的弧度。
“哦?”
可她的声音,反而变得轻柔起来:“没有勾结?”
“那花城外那一万青铜级士兵,是哪来的?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暗探身躯一颤,几乎五体投地。
“回主公,那一万人……全都是花城自己的兵。”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明月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
而后,她忽然笑了。
“哈……哈哈……”
笑声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听上去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平易近人。
但堂下的暗探,里衣却在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跟了赵明月太多年,深知她的脾性。她笑得越是和煦,心中的杀意便越是沸腾!
“亏你还是本公亲手调教出的金牌暗探。”赵明月摇了摇头,脸上笑意不减,“七日奔波,九死一生,就给本公带回来这么一个笑话!”
“你啊你,太让本公失望了!”
“主公!”
暗探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随即又重重磕下: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那一万青铜军,确实是花城镇军府的兵!而且……而且,那甚至只是花城实力的冰山一角啊!”
赵明月没说话,只是带着玩味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暗探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咬着牙,将所有的话一口气吼了出来:
“花城如今有近三百万民众,登记在册的青铜级以上职业者,多达数十万!白银级职业者,近千人!明面上能确认的黄金级强者,至少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