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古书上头的记载,那头叫虎夔的异兽,怀一回胎得整整三年,算算日子,分娩也就是这几天里头的事了。
“咦?”
赵玉台侧着耳朵听了听山林深处传过来的那几声吼叫,总觉得那声音里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地嘀咕起来:“那头虎夔……听这动静,倒像是撞上了一个能跟它斗得旗鼓相当的对手,这青城山上上下下,还有能跟它正面放对的人或者畜生?”
姜泥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扭头朝那位白衣人望了过去,脆生生地说道:“这么厉害的家伙,教主您还不如趁早出手替老百姓除了这个祸害,省得它日后再跑出来祸害无辜的人。”
站在一旁的徐渭熊忍不住狠狠白了她一眼,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去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这丫头脑子里头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顾天刹倒是没计较这些,嘴角微微往上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趟青城山,倒也算是没有白跑!”这话音都还没落到地上呢,就看见一道刺眼的白虹猛地劈开了头顶的长空,眨眼之间的功夫,连人带影子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红薯笑嘻嘻地凑到了姜泥跟前,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姜泥,想不想跟过去瞧瞧咱们教主是怎么降龙伏虎的?”“嗯嗯……”剩下那几个人也纷纷纵起身形,一道接一道的影子掠过了树梢,齐刷刷地跟着那袭白衣,奔着后山的方向急急赶了过去。
青羊峰,后山。
山谷深处,一棵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参天古树上面,高高地坐着一个小姑娘。这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生得一副甜丝丝的长相,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稚气,两条腿在半空里头一荡一荡的,悠闲得不像话。她那一双像星星似的亮晶晶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底下那两头凶兽杀得难分难解的场面,嘴里头呵呵笑个不停,时不时还拍一下巴掌……“蠢猫加油……咬它脖子呀!”“快躲开,小心它的爪子……”谁知道就在这姑娘优哉游哉地“坐山观虎斗”的时候,耳朵忽然微微一颤,她反应倒也不慢,手掌一翻化作刀势,瞬间便横在了胸口前头。可那道袭来的身影实在是来得太快了,快得就像一阵凭空刮起来的风,压根连一丁点反应的余地都没给她留下!
就听见呼的一声,一阵狂风猛地平地卷了起来,那姑娘被一股横冲直撞的飓风从树顶上头一把掀翻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四仰八叉,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什么东西?”
俏脸上头写满了怒气的黄衣少女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抬头再那么一瞧,就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稳稳当当地站在前头不远处,袖子里的真气正翻翻滚滚地往外涌,而他的右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搭在了她自己那头宠物的脑门顶上。
她嘴里头说的那个“宠物”,其实是一头黑一道白一道的古怪大猫,外头的人都管它叫“食铁兽”,那块头大得就跟一座小山似的,蹲在那里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要是搁在平日里,这头大猫但凡撞见一个生面孔,早就一巴掌把人给扇飞出好几丈远了。
可眼前这人就像是使了什么妖法邪术一样,愣是让那头食铁巨兽乖得跟一只刚断奶的小猫似的,温温顺顺地趴在他脚边,浑身上下一动也不敢动。再仔细去看那大猫的眼睛,里头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恐惧和害怕,那种眼神,活像是撞见了什么天敌克星一样,怕得连骨头缝都在打颤。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衣公子像是压根就没长耳朵似的,对她的问话完全置若罔闻,反倒皱着眉头望向了旁边那头已经彻底断了气的异兽,脸上露出了一副痛惜的神情。
“唉……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顾天刹用那一身浑厚得吓人的血煞真气把那头大猫死死压服之后,摇了摇脑袋,沉沉地叹了口气。像这种如同羚羊挂角一般无迹可寻的人间异兽,平日里行踪飘忽不定,多少人翻山越岭找一辈子都未必能瞧见一回,说是举世罕见一点都不过分。好不容易才在这青城山里头一下子撞见了两头,偏偏还死了一头虎夔,实在是叫人觉得心疼又可惜!这个时候,那个修为明明已经踏入了指玄境的少女,竟然连一步都不敢往那白袍男子的身边靠近。方才那一道狂暴得不像话的罡风,她又不是木头人,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觉察不到?来人的修为实在是高得太离谱了,那种压迫感,比她自己的师父还要夸张上好几倍……
少女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头已经被活活咬断了脖子的虎夔,心里头咯噔一声,连忙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响了口哨,打算叫上自己的宠物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可那口哨吹了一遍又一遍,吹得腮帮子都酸了,那头黑白大猫只管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纹丝不动,就跟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
少女哪里肯甘心,两条细细的眉毛气得往上一挑,杏眼圆睁:“你到底给它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快把貘兽还给我!”
“这头畜生从现在起归逐鹿了,你走吧。”
“你说什么?”
满肚子怒火不打一处来的少女刚想抬脚冲上前去找他理论,结果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一头撞在了一道根本看不见的透明气墙上面,脑门上登时就鼓起了一个红彤彤的大包,疼得她龇牙咧嘴直抽凉气。
“你这人到底讲不讲道理,大白天的跑出来明抢啊?”这话刚气势汹汹地甩出口,她揉着脑门忽然愣了愣神,脑子里头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逐鹿?!”少女低低地咕哝了一声,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随即扭过脑袋撒开腿就跑,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
不过就是几息之间的功夫,一道黄颜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后山密密麻麻的林子深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一直等到彻底离开了青城山的地界,她才猛地顿住身形,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拍着起起伏伏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好一阵子,那颗心在胸腔里头扑通扑通跳得跟擂鼓一样。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偏偏在青城山碰上了顾天刹这个大魔头?!”少女愤愤不平地嘀咕了一声,末了又偏过脑袋,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得像是三月的春光,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明艳动人得叫人移不开眼。
“不过说句实话……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等赶到山谷里头的一众女子,冷不丁一眼瞧见那两头平时听都没听过的罕见异兽,一个个都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胆子小些的更是脸都白了。再仔细那么一看,那头已经死透了的凶兽浑身上下披着锋利的甲刺,皮毛的颜色正一点一点地从血红转成了墨黑,看着就瘆人。而它的肚子……已经被人给利利索索地剖开了!
此时此刻,双手沾满了黏糊糊鲜血的顾教主,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两只小东西。那两只才刚刚投胎落地、连眼睛都是刚刚才睁开没多久的虎夔幼崽,正缩在他怀里一拱一拱的,他脸上露出了一抹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欣喜笑容。
“你们一个就叫金刚,一个就叫菩萨好了。”
他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名字,索性就顺手借用了徐凤年当初的主意,倒也省事。
这一雌一雄两只虎夔幼崽,不停地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去蹭白衣人的手掌心,那副亲昵的模样,就像是真能听懂人话似的。顾天刹抱着这两只浑身还带着猩红血丝的小崽子,慢慢蹲下身去,让那头已经奄奄一息的母夔亲眼看见了自家的血脉总算有了延续。随后,那头气息一点一点微弱下去、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成年异兽,才缓缓地合上了眼睛……不远处站着的赵玉台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幕,手中的拂尘轻轻往上一扬,嘴里头低低地念了一声道号。
“无量天尊!”
念完之后,她又微微地感慨了一声:“恭喜顾教主得到此等天地异兽,史书上早有记载,这东西下了水不会淹着,跟龙一样来去自在,进了山便是称王称霸的狠角色,能独自活上五百年才寿终正寝!”
这话音都还没完全落下去呢,那头黑白大猫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忽然猛地暴起发难,探出那只比人脸还大的右爪,呼的一声就朝正缓步走近的老道姑狠狠拍了下去。能把虎夔活生生咬死的黑白貘兽,那一身战力究竟恐怖到了什么地步,光是拿脑子想一想就能让人脊背发凉。
“趴下,不许伤人!”
白衣人只是轻轻喝了一声,连语调都没怎么抬高,那头大猫便浑身狠狠打了一个哆嗦,吓得一扭一扭地拼命往后挪着它那小山一样的身躯,乖得跟条挨了训的狗似的,再不敢有任何造次。
红薯一脸纳闷地开口问道:“教主,那头虎夔是……被这家伙给活活咬死的?”
“一座山头哪里容得下两头猛虎,先前山里传出来一阵接着一阵连绵不绝的吼声,就是它两个在拼死相斗,只可惜虎夔斗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不敌,被大猫一口咬断了喉咙……”
姜泥往后缩了好几步,声音都止不住地发起了颤:“这大猫瞧着圆滚滚的还挺招人喜欢,没想到居然这么吓人?”
顾教主偏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故意逗她道:“想不想骑到它背上去试试看?”
“教……教主,哪有您这么吓唬人的,我还想多活个几十年呢!”
白衣侍女一溜烟就躲到了一棵古树的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心惊胆战地盯着那头庞然大物,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顾天刹撇了撇嘴,也不再逗她们了,抱着两只虎夔幼崽走到了一处溪水边,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把它们身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洗干净之后,才轻轻地将它们放进了清清凉凉的溪水里头。
金刚和菩萨一下了水,就像是鱼儿回了江河,在水底下跟在平地上一样自在,嬉戏打闹,扑腾起了数不清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到了最后,两个小家伙几乎是踩着水波在跑,又猛地一跃重新跳回了白衣人的怀里头,那股子蛮劲大得简直吓人,撞得人胸口都发闷。顾教主也不管这对小家伙天生就披了一身扎人的甲刺,伸出手去摸了摸这两个跟他格外亲近的淘气鬼,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
那头黑白大猫远远地蹲在原地,大概是觉得终于离那个白衣人远了一些,便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怪声,接着就地翻滚起了它那圆鼓鼓的身躯,那副样子又滑稽又好笑,活像是一个耍宝的胖墩。
红薯忍不住啧啧赞叹起来:“啧啧……教主是什么时候学来这降龙伏虎的大本事的?”
“乘玄豹兮降百兽,若有人兮曰启灵……像这种凶悍到了骨子里的异兽,除非是从小吃它主人的奶水长大的,否则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驯服得了?!”
徐渭熊远远地朝溪边那一位瞥了一眼,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大猫……说到底还是被他那一身骇人听闻的血煞气息给彻底镇住了,所以才会趴在地上乖乖听命,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红薯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二郡主望着那两头正在白衣人怀里拱来拱去的虎夔幼崽,不由感慨道:“这两头小东西的灵气实在是太盛了,用不了多久,恐怕就能赶得上当年齐玄帧座下那头听他讲经说法听了十几年的黑虎了!”
随后,顾天刹便带着那头大猫和两只小兽,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后山,那背影看着倒有几分悠闲自在的意思。
而那头黑白貘兽确实灵性不凡,大约是心里头清楚这几个女子跟那个白衣人是同一伙的,所以红薯青鸟她们随意靠近过去的时候,它都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乖顺得不像是一头能把虎夔咬死的凶兽。
一帮人在沉沉暮色里头下了山,等迈过山门那座石牌坊的时候,头顶的半空当中忽然传来了一声震彻天地、几乎要把人耳膜撕裂的剑啸。从某一处山坳的衣冠冢里头,横空飞出了一柄长剑,剑光划破了苍茫的天际,快得像一道闪电。那柄剑最后稳稳当当地悬停在了白衣教主的身前……剑身微微颤动着,发出一阵阵清越的低鸣,那模样,就像是在冲着自己的主人颔首行礼一般!
大惊失色的赵玉台,脱口而出四个字。
“大凉龙雀?!”
“大凉龙雀?”
青城山的牌楼前面,老道姑眼睁睁瞅着自家小姐生前须臾不曾离身的佩剑,居然就这么认了顾天刹这个大魔头当主人,脸上的惊骇之色简直像是见到了鬼,怎么都遮掩不住。
“这……”
二郡主这个时候也已经认出了那柄剑正是自己母妃的遗物,两条英气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大凉龙雀出自吴家剑冢,与素王剑、木马牛还有太阿剑并称为离阳十大名剑,是吴家传了上千年、用来镇压山门的镇山之宝!到了如今,木马牛已经被人折断了,素王剑落在了剑侍翠花的手里头。太阿剑倒是认了桃花剑神当主人,可邓太阿并没有把它带走,当日剑冢被屠戮的时候,魔教教主压根就没拿正眼瞧过那把名剑,最后反倒是便宜了徐渭熊!此时此刻,这柄大凉龙雀无缘无故地从王妃的衣冠冢里头破空飞出,天知道究竟是它自己择主而侍,还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脚……被吴素这位女子剑仙以自身剑气温养出了剑灵的这柄三尺青锋,照理说除了徐家的血脉之外,根本不可能跟外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共鸣。
“顾教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渭熊上前几步,口气生硬地质问起来,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怒。
白衣教主把两只虎夔幼崽顺手递给了旁边的红薯,这才不紧不慢地探出右手,轻轻握住了那柄悬停在他面前微微颤动的大凉龙雀。他的语气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本座做什么事,还需要跟你解释吗?”
“你……”
二郡主被这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那张白皙的脸庞青一阵红一阵,难堪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