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高尔察克的副官谢尔盖来敲了柳絮的门。
“安娜小姐,上将已经在车上了。”
柳絮应了一声,从房间里出来。她穿着玛莎替她买的那件藏蓝色羊毛大衣,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用一根深色的缎带系住,脚上是那双及踝的皮靴。整个人看起来朴素而整洁。
谢尔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柳絮注意到了那一幕。这眼神不像男人看女人的那种,而是一个职业军人对一个“不确定因素”的评估。谢尔盖可是高尔察克的绝对心腹,他对柳絮的态度,一直是客气而疏离的。
柳絮不急。谢尔盖这种人的信任,比高尔察克的更难获取,但一旦获得,会像钢索一样坚韧。不过作为猎人她有的是时间。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前面是一辆灰色的军用越野,后面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高尔察克坐在黑色轿车的后排,车门开着,他看到柳絮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柳絮站在车门外,装作犹豫了一下,“阁下,我坐后面的车就可以——”
“上车。”高尔察克说,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柳絮没有再推辞,她弯腰坐进后排,和高尔察克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她把自己缩在车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高尔察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谢尔盖坐上副驾驶,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了宅邸的大门。
鄂木斯克的街道在四月的阳光下显出一种病态的安静。路面上还有积雪融化后留下的泥泞,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红军大衣的士兵在街角抽烟。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有的是布尔什维克的“一切权力归苏维埃”,有的已经被撕掉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字母残片。
这座城市还没有从战争的创伤中缓过来,而更残酷的战争,还没有到来。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石砌建筑前,这是鄂木斯克省的银行旧址,也就是原身父亲工作过的地方。
柳絮透过车窗看出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存留的。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来。她小时候曾跟着父亲来过这里,在大理石的地板上跑来跑去,父亲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柜台后面那把高高的皮椅上。
那些记忆太鲜活了,鲜活到柳絮几乎能闻到那时候银行大厅里淡淡的咖啡和皮革的气味。
在哪个?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到了。”高尔察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絮睁开眼,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银行大楼的台阶前,仰头看着那扇高大的橡木门。门上的铜把手已经锈蚀,门楣上方的双头鹰徽记被凿掉了,留下一个丑陋的凹坑。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扇门的表面,“我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每天早上八点都会准时到这里,风雨无阻。他和我说过,银行是这座城市运行的血管,而他尽量做一个手术高明的医生,不能让条血管堵住产生了病变。”
高尔察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谢尔盖已经先进去和留守的红军官员交涉了,几分钟后,他走出来,对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可以进去了,但只能看一楼和二楼。地下层已经封了,他们不让进。”
高尔察克皱了皱眉,但没有争执。他看了柳絮一眼,朝大门偏了偏头,示意她先进。
柳絮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银行大厅比她预想的更加破败。大理石的地面上积满了灰尘,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文件簌簌作响。柜台后面空空荡荡,保险柜的门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大厅的一角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铁皮柜、几捆发黄的报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变和荒废混合的气味。
柳絮站在大厅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柳絮的眼眶开始泛红,她微微仰起头,眨了眨眼。
高尔察克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大约两分钟,柳絮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向高尔察克。
“对不起,阁下。”她的声音有一点哑,“我耽误您的时间了。您要办正事的话,我可以在外面等。”
高尔察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谢尔盖。“去二楼的档案室看看。红军封存的那批账目,我要知道他们有没有动过。”
谢尔盖接过钥匙,带着一个士兵上楼去了,大厅里只剩下高尔察克和柳絮两个人。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高尔察克走到柜台前,用手抹了一下柜台表面的灰尘,看了看指尖,然后转过身,靠在柜台边缘,面对着柳絮,“你父亲在这里工作了多久?”
柳絮想了想。“二十三年吧。他和我说过他从二十七岁开始在这里做初级文员,一直做到……一直做到上个月。”
“二十三年。”高尔察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嗯,虽然他工作很认真,但是他并不热爱这份工作。”柳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他总说数字是冰冷的。他做这个工作,是因为我母亲喜欢鄂木斯克,不愿意搬家。他就在这座城市里,做了二十三年他不喜欢的事。”
高尔察克沉默了。
柳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光在浮动。
她想,高尔察克对于这句话,应该产生了共鸣吧,毕竟高尔察克这辈子做过很多他不喜欢的事。
他不喜欢政治,但他被推上了政治的舞台。他不喜欢权谋,但他不得不在各路势力之间周旋。他不喜欢杀人,但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血。他喜欢的,是海洋,是北极的冰原,是舰桥上吹过的咸腥的海风,但他却深深陷在西伯利亚内战的泥潭里,在一座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城市里,做着他一点都不喜欢的事。
因为他是别人的信仰,即使不喜欢,即使付出生命,他也会待在这里,就像这具身体的父亲,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梅列茨科夫,在这座他不喜欢的银行里,撑了二十三年。这句话说出来也会对他产生深深的共鸣吧?同频共振哪怕这人是她的父亲,那么作用在她身上的好感度也就会增加。
“你父亲,”高尔察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一个真正的绅士。”
柳絮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淌到下巴,悬在那里,颤了颤,然后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迅速转过头,用大衣袖子擦了一下脸,“对不起,阁下。”她吸了吸鼻子,“我不应该在您面前——”
“安娜。”高尔察克打断了她。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高尔察克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递手帕。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哭泣,这没什么的,能够宣泄自己的情绪这未尝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不用抱歉。”
柳絮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高尔察克依然没有动,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叮——高尔察克好感度:+15分,当前好感度52分。】系统冰冷的机械声在柳絮的脑海中响起。
一次性加了15分,看来今天这一出让高尔察克那扇心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