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翻来覆去。
窗外,云梦县的夜景尽收眼底。
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这一切,有一半是他砸钱砸出来的,另一半,是苏清浅帮他稳住的。
他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
收服瀚海集团的宋泽宇,他只用了几场博弈,就让那个心高气傲的商界老手俯首称臣。
吞并千亿玉晨集团,他硬生生把张玉晨逼出局,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给。
面对省委常委安欣,他敢直接在地图上画线,讨价还价,甚至逼着省里出资修高速。
再到前几天的董事会,他当着所有外资代表的面,扒了松岛一郎的衣服,将其绑在空调出风口。
那时的他,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对付恶人,就该用更恶的手段。
可是细细想来,有没有更好的手段?
有,肯定有。
但,为什么没有做呢,没有三思而行呢。
因为,背后站着苏清浅。
那张看不见的大网,在无形中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暗箭,兜住了所有的底线。
松岛一郎受辱,引发外交照会。
这种级别的危机,换作任何一个普通民营企业家,早就被连根拔起。
但他没事。
因为苏清浅用离开作为交换,替他摆平了。
苏清浅的存在,无形中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
让他产生了一种“天下大可去得”的错觉。
他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无序扩张的资本怪物。
霸道,蛮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还是当初那个为了让乡亲们有饭吃、拒绝玉晨集团“黑灯工厂”的陆明吗?
初心呢?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苏清浅是因为‘大同’的理念跟自己并肩前行的,从来不是因为其他的任何东西。
反观如今的自己,隐隐中有成为恶龙的趋势。
他盯着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办公室,看着桌子上苏清浅整理过的最后的文件。
许久。
他在苏清浅那段娟秀的字迹下方,用力写下六个字。
“君且去,不须顾。”
然后叠好,放入信封,锁在保险柜里。
陆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外站着五个人。
陈越靠在墙上。
方瑜抱着双臂,眉头微皱。
沈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还有陆鸢和方珩在窃窃私语。
听到开门声,五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明脸上。
陆明愣了一下,“你们这是?”
陈越走上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明。
没有颓废,没有歇斯底里,眼神很平静。
“兄弟,你没事吧?”陈越开口。
陆明摇头,“没事啊,怎么了这是?”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
陈越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周末,不谈公事。我以朋友的身份,请你们吃个饭。”
陆鸢立刻接话:“去哪吃?”
陈越看着陆明:“去大排档。陆总,赏个脸吧?”
陆明看着眼前这群人,最终点了点头,“走。”
半小时后。
云梦大排档。
这里是陆明亲自规划、一手打造的夜市集中地。
夜幕下,大排档灯火辉煌。
人声鼎沸。
食客们坐在塑料椅上,大声划拳,高谈阔论。
没有董事会上的西装革履,没有大院里的字斟句酌。
只有最鲜活的市井气息。
六个人找了个靠边缘的圆桌坐下。
酒菜很快上齐。
陈越起开一瓶啤酒,直接递给陆明。
陆明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激起一阵战栗。
席间的气氛起初有些拘谨。
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陆明的状态,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苏清浅。
方珩埋头吃肉,一口一串。
陆鸢抱着一瓶果汁,时不时用余光瞥陆明。
方瑜端着塑料酒杯,和陈越碰了一下,小口喝着。
沈璃坐在陆明斜对面。
她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两串烤肉,一点没动。
她双手绞着衣角,突然,沈璃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
桌上的其他人都停下动作,看向她。
沈璃看着陆明,“陆总,对不起。”
陆明放下手里的啤酒,抬头看她。
“怎么了?”
沈璃咬了一下嘴唇。
“如果我们早回来一天……如果我没在省城玩那么久。”沈璃声说道,“苏总是不是就不用离开了。”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觉得,是自己贪玩,是自己没有尽到助理的责任。
如果当时她在公司,也许能帮苏清浅分担一些压力,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陆明看着沈璃。
他看到了这个女孩眼里的自责和愧疚。
陆明摆了摆手。
“坐下。”
沈璃慢慢坐回椅子上。
“不是因为这个。”陆明看着她,“她的离开,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
他很清楚。
苏清浅面对的,是日本使馆的外交照会,是省部级以上的政治施压。
就算沈璃在场,就算整个云梦投资的高管都在场,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这是维度上的碾压。
苏清浅是用自己的离开,换取了苏家出手,保住了他陆明。
方瑜举起酒杯,打破了沉闷。
“来,走一个。”方瑜环视众人,“以后的路还长,云梦县还得靠大家。”
“干!”陈越举杯。
众人纷纷举起杯子。
觥筹交错,气氛渐渐活络。
陈越开始讲述市里开会遇到的一些形式主义,引得众人发笑。
陆鸢吐槽财务部最近激增的报销单据,抱怨那些高管花钱大手大脚。
方珩偶尔插一两句话,句句切中要害,惹得陆鸢直翻白眼。
陆明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周围。
隔壁桌坐着几个穿着“云梦智造”制服的年轻人。他们正在为了谁买单而争抢。
再远一点,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正在给孩子剥虾。
这些人的脸上,没有焦虑,没有疲惫。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只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好一点。
酒过三巡。
桌上的烤串签子堆积如山。
大排档依然喧闹。
陆明突然坐直身体。
他将手里的空酒杯放在桌面上。
“这段时间,我变得这么霸道,蛮横。”陆明缓缓说道,“为什么一直没人跟我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