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一场由地方军阀入京引发的空前浩劫,彻底撕碎了大汉王朝最后的体面,将天下拖入了长达数十年的战乱深渊。这便是历史上令人扼腕叹息的董卓之乱。
自汉和帝以后,东汉朝廷便长期陷入一个难以挣脱的死循环: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皇帝年幼时,太后临朝,外戚依靠血缘关系把持军政大权,架空皇帝;等到皇帝长大成人,不甘再做傀儡,便只能依靠身边朝夕相伴的宦官,借助他们的力量铲除外戚。如此循环往复,朝堂之上形成了两大彼此仇视、水火不容的政治集团。一方是依仗皇权的宦官,一方是依靠太后的外戚,两方互相攻伐,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中央权威日渐衰微,地方秩序逐渐崩溃。
而董卓,正是在这样一个皇权衰弱、天下动荡的时代,从西北边陲崛起,最终以野蛮武力闯入帝国心脏,一手葬送了东汉的国运。
董卓本是陇西临洮一带的豪强,地处西北边境,与羌人部落杂居相处。他自幼便与羌人中的部落首领往来密切,性情粗犷,勇猛好斗,深谙西北戎狄的用兵之道。早年,他凭借镇压羌人叛乱、围剿黄巾起义军的军功,一步步爬升至地方军事长官。在长期征战中,董卓刻意培植私人势力,慢慢打造出一支只听命于他一人、不服从朝廷调遣的私人武装。
这支军队的核心成员,大多是关西地区的汉族、羌人、胡人。关西之地长期饱受战乱,民风剽悍尚武,当地女子甚至都能弯弓射箭、上阵厮杀,士卒个个久经战阵,凶悍善战,战斗力远胜内地久疏战阵的中央军。这支强悍的西凉铁骑,既是董卓日后横行天下的最大资本,也是后来荼毒中原、践踏洛阳长安的祸乱之源。
黄巾大起义被勉强镇压之后,东汉皇室的威信一落千丈,地方州牧、郡守渐渐拥兵自重,中央号令早已难以走出洛阳。董卓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腐朽无能的朝廷越发轻视,行事日益骄纵跋扈,屡屡违抗上级命令,俨然成为凉州的土皇帝。
东汉朝廷也早已察觉董卓尾大不掉、桀骜难制,几次试图削夺他的兵权,将他调离老巢。
汉灵帝曾下诏征召董卓入朝担任少府。少府虽位列九卿,却只负责管理皇家宫廷的琐碎事务、财物收支,完全没有兵权,明升暗降之意显而易见。董卓自然不肯放弃苦心经营的兵权,他上书狡辩,说自己麾下的羌胡士兵依恋旧主,拦路哭留,不让他离开,以此为借口拒不奉诏。朝廷软弱无力,竟对他无可奈何。
后来汉灵帝病重,再次下诏,任命董卓为并州牧。这一职位地盘大、实权重,但明确要求董卓必须把兵权交给名将皇甫嵩。董卓再次拒绝交出军队,反而率领部队进驻河东郡,即今山西运城、永济一带,原地观望洛阳局势,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插手中央朝政。
还有一种说法是,朝廷为了把董卓调离经营多年的凉州,特意任命他为并州牧。董卓一眼看穿朝廷的用心,干脆提出要带着亲兵一同前往赴任。此时的东汉王朝早已虚弱不堪,根本没有实力与这位强兵在握的军阀讨价还价,只能被迫妥协。于是,董卓只带着三千亲兵,慢悠悠向并州进发,实则依旧在河东一带逗留不前,静待洛阳生变。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汉灵帝刘宏驾崩,年仅十四岁的皇子刘辩继位,即汉少帝。朝廷大权落入以外戚身份辅政的大将军何进手中。何进对长期把持朝政的宦官集团恨之入骨,便与世家贵族出身的袁绍等人密谋,打算一举诛杀以十常侍为首的全部宦官。
为了增强声势、胁迫何太后同意诛宦,何进不顾陈琳、曹操等人的强烈反对,犯下了一个葬送东汉江山的致命错误——私召董卓率领凉州军进京,以武力相助。
何进万万没有想到,计划尚未实施便已泄露。宦官张让、段珪等人先下手为强,假称太后召见,将何进诱入宫中斩杀。何进一死,洛阳顿时大乱,袁绍等人趁机率兵杀入皇宫,对宦官展开无差别屠杀,一时间血流成河,长期祸乱朝政的宦官集团彻底覆灭。
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洛阳城内杀声震天、一片混乱之际,董卓率领西凉铁骑风尘仆仆赶到洛阳城外。他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窗口期,率军从容入城,董卓之乱,由此正式拉开序幕。
董卓进入洛阳时,这座百年帝都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宫变,文武百官惊魂未定,中央军队群龙无首,皇权形同虚设。
董卓抓住机会,第一步便控制住了在外逃亡的汉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将皇帝牢牢握在手中;第二步,他顺势收编了何进、何苗遗留的旧部,实力大增;第三步,他又唆使猛将吕布杀死执金吾丁原,吞并了丁原手下的精锐部队。几手操作下来,洛阳内外兵权尽归董卓,他又大肆诛杀异己大臣,彻底掌控了整个朝廷。
站稳脚跟之后,董卓心中生出一个更大的野心——行废立之事,树立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
他第一次与汉少帝刘辩谈话时,十四岁的刘辩在兵威之下吓得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而一旁年仅九岁的陈留王刘协,却镇定自若,条理清晰,对答如流。董卓便对外宣称,刘协比刘辩聪明贤能,更适合做皇帝。他还谎称,抚养刘协的董太后与自己是同族,自己立皇帝是出于亲情大义。可事实上,董太后是冀州河间人,董卓是凉州临洮人,地域相隔千里,宗族毫无关联,所谓同族,不过是他编造的借口。
董卓的真实目的,与历史上所有权臣一样:通过废立皇帝,彰显自己手握乾坤的威权,让百官畏惧、天下臣服。
不久后,董卓不顾群臣反对,强行废黜汉少帝刘辩,降封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即汉献帝。他自任太尉、领前将军事,后又晋封郿侯。为斩草除根,董卓又派人用毒酒鸩杀何太后,从此彻底成为汉室的实际掌控者,位居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权倾天下。
掌权后的董卓,在洛阳城内展开了毫无人性的恐怖统治。
他纵容西凉士兵在京城内肆意奸淫掳掠,百姓财物被抢夺一空,女子惨遭凌辱,甚至连皇宫内的皇族、公主、宫女都不能幸免。上至官僚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人人朝不保夕,整日活在恐惧之中。洛阳城内,哭声、惨叫声日夜不绝,百姓对董卓恨之入骨,也激起了全国各地群雄的强烈愤慨。
不过,董卓为了装点门面、收买人心,也曾听从手下周毖、伍琼的建议,做出过一些“安抚士大夫”的姿态。他重新解禁党锢,起用荀爽、陈纪、韩融等当时有名望的士人;又大肆分封关东士族,任命袁绍为渤海太守、韩馥为冀州牧、刘岱为兖州刺史、孔伷为豫州刺史、张邈为陈留太守、张咨为南阳太守等,试图以此缓和矛盾。
但这些表面文章,根本掩盖不住他残暴嗜血的本性,也丝毫无法平息天下人的愤恨。
在洛阳的袁术畏惧董卓的暴行,悄悄逃到南阳;曹操更是看穿董卓必败无疑,改名换姓,连夜逃出洛阳。回到陈留后,曹操散尽家财,又得到孝廉卫兹的资助,招募约五千义军,决心举兵讨伐董卓。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十二月,曹操在己吾正式起兵,拉开了关东联军讨董的序幕。
与此同时,东郡太守桥瑁,假称京城三公向各地州郡发出文书,历数董卓的滔天罪行,号召天下共同举兵讨伐。
当时冀州牧韩馥对袁绍心存戒备,还派人监视袁绍的行动。接到檄文后,韩馥一度犹豫,不知该帮袁绍还是助董卓。他的治中从事刘子惠劝说道:“我们是为救国而起,并非为了袁绍或董卓某一方,应当先看各地动向再做决定。”韩馥恍然大悟,不再阻拦袁绍,反而写信痛陈董卓罪恶,支持袁绍起兵。
到了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函谷关以东的各州、郡全部响应号召,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声势浩大。众人共同推举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诸将都被临时授予官号。
关东联军的部署如下:
袁绍与河内太守王匡驻军河内,冀州牧韩馥留守邺城,负责供应军粮;
豫州刺史孔伷驻军颍川;
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以及曹操,一同驻军酸枣;
后将军袁术驻军鲁阳。
各路军马各有数万人,组成了声势浩大的关东联军,剑指洛阳,誓要诛杀董卓,匡扶汉室。
董卓见关东联军来势汹汹,心中恐惧,不敢与之正面决战,于是决定放弃洛阳,将都城西迁长安,凭借关中地势险要进行躲避。
朝中大臣大多不愿背井离乡、抛弃皇陵宗庙,但畏惧董卓的屠刀,无人敢公开反对。董卓既恼怒自己亲自任命的关东州郡长官纷纷背叛自己,又愤恨朝臣暗中抵制迁都,于是大开杀戒,将曾经为袁绍等人游说的周毖、伍琼处死,免去杨彪、黄琬的三公之位。同时,他紧急征召屯驻扶风的左将军皇甫嵩回朝,彻底消除后方隐患。
京兆尹盖勋与皇甫嵩的长史梁衍都曾劝说皇甫嵩趁机起兵讨伐董卓,东西夹击,一举擒杀国贼。但皇甫嵩顾虑兵力不足,不敢反抗,最终还是奉诏回朝。皇甫嵩一入朝,洛阳以西再无可以制衡董卓的军事力量,董卓更加肆无忌惮。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二月,董卓下达了残酷无比的迁都令。
他强行逼迫汉献帝、文武百官及洛阳百姓向西迁徙。洛阳城内外数百万百姓,被军队驱赶着踏上西去之路。路途之上,百姓被士兵的车马肆意践踏,再加上饥饿、瘟疫、疾病交加,死者堆积如山,道路两旁尸骸遍野,惨绝人寰。
董卓自己则留守洛阳毕圭苑内,下令纵火焚烧洛阳城。
两百里内,皇宫、宗庙、官府、民宅全部化为一片焦土,鸡犬不留。
他又命吕布率领士兵,挖掘东汉历代皇帝及公卿百官的陵墓,盗取墓中无数珍宝。
同时派遣军队四出劫掠,将洛阳洗劫一空。
这座自东汉建立以来,经营了近两百年的帝都、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就此被彻底毁灭,无数典籍、建筑、文物化为灰烬,中华文明遭受了一场难以估量的浩劫。
在西归长安之前,董卓已经自封太师,地位尊崇在所有诸侯王之上。
抵达长安后,公卿百官出城迎接跪拜,董卓傲然不还礼,气焰嚣张到极点。他乘坐的车马服饰极尽华丽,规格与天子御驾几乎没有区别。
董卓大肆分封宗族亲信:
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封鄠侯;
侄子董璜为侍中、中军校尉,掌管禁军;
-董氏宗族亲戚,全部盘踞朝廷要职;
-连董卓侍妾怀中还在吃奶的婴儿,都被封侯;
尚未成年的孙女,也被封为邑君。
董卓在长安城东修建了极为坚固的府邸,尚书以下的官员,处理政务都必须亲自到董卓府中请示。他还在郿县修筑了一座与长安城等高的巨型堡垒,号称**“万岁坞”**,在里面囤积了足够食用三十年的粮食。董卓曾狂妄地说:
“大事若成,便可雄据天下;不成,守住这里也足以安度晚年。”
随着权势达到顶峰,董卓残忍嗜杀的本性也暴露无遗。
朝中大臣说话稍有不合他的心意,立刻就会被当场诛杀。
被俘虏的关东联军士兵、被抓捕的无辜百姓,更是遭受他惨无人道的酷刑折磨与屠戮。上至百官,下至百姓,人人离心离德,个个惶恐不安,所有人都在暗中期盼,这个国贼早日覆灭。
在朝中大臣中,董卓最为倚重的人是司徒王允。
献帝西迁、董卓留守洛阳期间,朝廷大小政务全部由王允主持。王允表面上对董卓毕恭毕敬、百般顺从,以此换取董卓的完全信任,汉献帝与一众朝臣也全靠王允暗中庇护,才得以勉强保全。王允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着诛杀董卓、安定汉室。
而最终能完成这一千秋大业的关键人物,正是董卓最信任的义子——吕布。
董卓对吕布十分宠信,让他常年跟随自己做侍卫,甚至发誓二人情同父子。但董卓性情暴躁,曾经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场拔出手戟掷向吕布。吕布慌忙躲开,又强忍着怒气,低声下气向董卓道歉,董卓才勉强息怒。经此一事,吕布心中早已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后来,董卓命吕布守卫皇宫内阁,吕布又趁机与董卓身边的一位侍女私通,心中越发不安,日夜担心事情败露被杀。
一次,吕布见到王允,忍不住诉说自己险些被董卓杀死的遭遇。王允见时机成熟,便将密谋诛杀董卓的计划和盘托出,希望吕布作为内应。吕布一开始还有犹豫,念及二人名义上的父子关系。王允劝说道:“你姓吕,他姓董,本非骨肉至亲,他向你掷手戟之时,何曾有过父子之情?”
吕布被一语点醒,当即答应参与诛董计划。
初平三年四月辛巳日,公元192年5月22日,汉献帝久病初愈,在未央殿大会百官。
董卓身穿朝服,乘车入宫。从军营到皇宫的道路两侧,卫兵密布,左步右骑,戒备森严,吕布等人前后护卫,看似万无一失。
另一边,王允早已命士孙瑞写好讨伐董卓的诏书,交给吕布。
吕布安排同乡、骑都尉李肃,以及勇士秦谊、陈卫等十余人,冒充卫士,身穿卫兵服饰,埋伏在北掖门内,静待董卓自投罗网。
董卓刚一进门,李肃立刻举戟猛刺。董卓内穿贴身铁甲,刀刃未能刺入,只划伤手臂,董卓受惊从车上摔落,当场回头大吼:
“吕布何在?”
吕布厉声喝道:
“有诏讨贼臣!”
董卓这才明白吕布早已背叛,破口大骂:
“庸狗,敢如是邪!”
吕布不再多言,手持铁矛上前,一矛将董卓刺死,并下令士兵砍下董卓头颅。
主簿田仪与董卓的奴仆冲上前护尸,也被吕布一并斩杀,前后连杀三人。
吕布随即从怀中取出诏书,向官兵高声宣告:
“皇帝有诏,只讨董卓一人,其余人一概不问!”
官兵们早已受够董卓的暴虐,闻言全都立正不动,高呼万岁,声音响彻宫殿内外。
恶贯满盈的董卓一死,长安城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庆。
百姓们在大街上唱歌跳舞,奔走相告;士人与妇女纷纷卖掉珠宝首饰、衣物,买酒买肉互相庆贺,街市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在庆祝国贼伏诛,天下重见天日。
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子董璜,以及留在郿坞的董氏家族老幼,全部被部下兵变砍杀或箭射,无一幸免。
郿坞之中被抄出的财富惊人:黄金二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粮食更是数不胜数。
董卓的尸体被拖到街市上示众。
当时天气渐热,董卓一向身体肥胖,油脂顺着身体流到地上。看守尸体的小吏索性做了一根大灯捻,插在董卓的肚脐之中点燃。
灯火从晚上一直烧到天亮,接连烧了好几天。
曾经受过董卓迫害的袁氏门生,又把被斩碎的董卓尸骨收拢起来,焚烧成灰,撒在大路之上,任万人践踏,以泄心头之恨。
可惜,董卓虽死,天下并未太平,更大的混乱接踵而至。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六月,董卓的旧部李傕、郭汜,在谋士贾诩的劝说下,以替董卓报仇为名,率领残部攻破长安。他们赶走吕布,捕杀王允,对吏民展开疯狂报复,死者数以万计,长安城再次沦为人间地狱。
此后,李傕劫持汉献帝,郭汜扣留公卿大臣,两人互相攻杀,关中彻底残破。
汉献帝在颠沛流离中,被迫逃出长安,一路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最终被曹操迎接到许昌,从此汉室彻底沦为权臣手中的傀儡,名存实亡。
董卓之乱,彻底摧毁了东汉王朝的统治根基,终结了中央集权的秩序,拉开了群雄割据、三国鼎立的大幕。
一个曾经辉煌四百年的大汉王朝,就此在烈火与血泊中,走向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