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禾蹲在林教授旁边,把水壶递过去。
老人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她的眼睛一直往顾延铮他们消失的方向看,其实那个方向早就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层层叠叠的树,把光吞没。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
“他们不会有事吧?”
小陈蹲在坡地边缘,面朝来路的方向,枪横在膝上,没有回头。
“我相信队长。”
不是在安慰赵小禾,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延铮是什么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面那些追兵,跟他比,还差得远。
赵小禾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顾延铮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顾延铮带着人离开,是为了救他们这些人。
小陈又开口了,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要不了多久,他们会来跟我们汇合。”
赵小禾没有再问,把水壶放在林教授手边,偏过头,看着沈青梧。
沈青梧靠在旁边的树上,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着急,不害怕,不担心。
这位沈大夫和那位顾队长的关系好像挺不一般的。
这一路上,虽然两人并没有过于亲近,但他们眼神交流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赵小禾看得出来,可她看不明白,顾延铮带着人走了,去引开那些追兵。
沈青梧好像一点也不担心,难道她就不怕……
——
半夜,顾延铮回来,老兵跟在他身后,枪还端在手里,枪口朝下,另一个战士走在他旁边,背着两个人的枪,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沈青梧靠着树干,半睡半醒,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还以为是梦。
睁开眼,顾延铮就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脸上有泥,颧骨上有道新伤,血痂还没凝实,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阿梧,对不起,我……”
沈青梧看着他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她的心跳很快,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藏着太多她来不及辨认的东西的眼睛。
“不用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的职责,只不过我也希望……”
话没有说完。
希望什么?希望他不要受伤,希望他不要一个人去冒险,希望他每次走的时候都能告诉她什么时候回来。
那些话不太现实,顾延铮他是军人,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
穿上了那身军装,以执行任务为第一要务,她只能等着他回来。
顾延铮伸出手,把沈青梧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沈青梧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不是他脸上那道伤口的,那道伤不深,血已经凝了。
血腥味从他身上更深处渗出来,混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混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她
的手从他腰侧摸过去,绕到他背后,触到一片湿滑的、温热的、黏腻的濡湿。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按回去,摸到了那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顾延铮,你受伤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那只按在他伤口上的手在发抖。
“一点小伤。”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沈青梧从他怀里挣出来,蹲下来,打开药箱,碘伏、棉球、纱布、青瓷瓶。
“小伤不治,待会儿拖成大伤。”
顾延铮转过身,把背对着她,蹲下来,把湿透的外套往下扯了扯。
沈青梧从药箱里翻出手电筒,塞进他手里:“拿着,照亮。”
顾延铮接过手电筒,拇指按亮开关,光柱落在他自己的后背上,照出那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
皮肉翻卷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那里凝成一小洼,再顺着裤腰往下渗。
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口,但他能感觉到沈青梧的手在动。
“嗯,沈大夫说的是。”
沈青梧没有理他,把碘伏浇在伤口上,碘伏混着血水往下淌,他的后背绷了一下,只一瞬,又松了。
沈青梧用棉球把伤口边缘的血痂擦干净,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
“别动。”
顾延铮把手电筒换到左手,稳住,光柱不再晃。
沈青梧从青瓷瓶里倒出药粉,药粉剩的不多了,倒了好几下才倒出薄薄一层。
把纱布敷上去,用手掌按住,再用纱布缠好,从他的腋下绕过去,一圈一圈。
“好了。”
沈青梧收拾好东西,伸手去拿手电筒,顾延铮没有松手。
她拽了一下,他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顾延铮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但带着一点她很久没听到过的松快。
“跟着你一起去的那两位,有没有受伤?”
“他们没事。”顾延铮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沈青梧把药箱合上,站起来。
她看着他,手电筒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珠的新伤,照出他眼底那片青黑,照出他发白的嘴唇,也照出那双正看着她的、亮亮的眼睛。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掉那颗血珠,她的指腹凉凉的,他的皮肤是热的,两种不同温度的东西碰在一起,莫名的和谐。
顾延铮没有动,他甚至希望沈青梧的手能多停留一会儿。
可惜,沈青梧擦完之后,很快收回了手。
动作干脆利落,像她刚才包扎伤口时那样,不拖泥带水。
她把拇指在树上蹭了蹭,蹭掉那点已经凉了的血珠,垂下手,看着他。
“顾延铮,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嗯。”
“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依旧很亮的眼睛。
“真好啊。”
风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冠吹得沙沙作响,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两棵并排长在一起的树。
沈青梧靠在树干上,肩膀挨着顾延铮的手臂。
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天快亮了,他们也会很快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