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修去了医院。
这两天忙着查人,他只来过几趟。
门微开,他看见了宋予白的背影。
“小姨,这么晚了,你还在呀?”
他迈步进去,脸上扯出一个笑。
年轻人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但是不见倦意,只是眼下青黑重了不少。
“嗯。”宋予白正握着殷菲没有挂着水的手,给她揉着肿胀的关节。
殷菲醒的时候,宋予白正好在。
其实,如果醒来只有空旷的病房,殷菲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比起等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醒过来,殷菲更希望儿子老公把公司给她守好了。
但是她醒来时,看见宋予白微垂的眉眼,正给她活动一边的手指的时候,还是觉得,醒来有人在身边,好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宋予白起身,让了位置给傅以修坐下:“她刚睡着。”
傅以修轻轻“嗯”了一声:“我就坐这陪陪她。”
转而又看向宋予白:“小姨,这么晚了,我在对面给你开个陪护房,你先睡下?”
宋予白摆了摆手:“你够忙了,不用管我。”
傅以修安静地看着她:“好。”
等宋予白在陪护房待了会,睡不着,然后想去对门看看殷菲醒了没。
护工虽然无微不至,但是她去亲眼看着比较放心。
谁知一推开门,发现傅以修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在吸着烟。
走廊没开灯,昏暗幽静。只有窗口露出点光,显得傅以修的背影孤零零的。
孩子吸烟欠打,宋予白几乎是严令禁止他们抽烟,伤身体。
但是现在,她不想阻拦。
“……先关着……我明天回去再看……”
“叫就把嘴巴堵上。”
傅以修挂了电话,转头看见宋予白站在身后,顿时心都蹦了。
“……小姨你怎么还不睡?”
“以修。”宋予白没回答他,只看着他沉静的面庞。
“是你二叔做的吗?”
她听见了。
傅以修沉默了,没去看她。半晌,轻声“嗯”了一声。
昔年肆意大笑的少年,现在挣扎颓丧得让她有些不忍心。
“小姨。”烟味还在鼻息间蔓延,他声音有些沙哑。
在宋予白柔和的目光注视下,竟然是觉得有些眩晕。
对他很失望吧。
很害怕他吧。
一手带出来的孩子,现在却是要向血亲动手……
宋予白却是上前两步,轻轻抱住了他。
“孩子……”宋予白拍了拍他的背。
这个坏人,她来做。
这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和一路帮助她、最开始先信任她的姐姐啊。
“有件事情,小姨和你瞒了很久。”宋予白掏出手机,把壳去了下来,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五百万。十几年了,我从来没有动过。”
以前是觉得脏,后来她不缺钱了。
傅以修诧异地接过。
“你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被接回傅家老宅。回家后一直哭着,叫着,然后我被叫去了你家的老宅。”
“我把你带到了医院,坚持要求医生给你全面检查,你这个二叔在其中百般阻拦。”
“肝肾问题,你被人下了药。”宋予白比划了一个大小,“那么小一个孩子,小脸还没我巴掌大,闹腾,但一哄就乖下来了。”
会一边害怕地哭,一边念叨着讨厌她,一边又依赖地往她的怀里钻。
“就这么丧心病狂到要对一个孩子动手。”
“后面调查的结果不是我该知道的。但是你爷爷把你抱过来的时候,给了我这笔钱,还要求我必须保密,哪怕是对长大后的你。我就知道,我想得没错。”
“那时候我人微言轻,收下了。”
“这么多年了,我烂在心里,从没和人提过。”
“也得亏是这么多年了,你长大了,小宝。”
宋予白仰着头看他,眼里有泪光。
“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和你爱的人了,我也终于可以,替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拒绝。”
所以,去吧,孩子。不要对一次次伤害你和你家人的人手软。
傅以修怔愣着。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卡。很新,几乎没有磨损,一看就是一直被好好放着的。
他从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件事。
“其实我本来打算等你以后再大一点了,再和你说这件事,怕说早了影响你们家的和睦。”
宋予白面上没什么表情。毕竟想起了不太愉快的旧事。
傅以修:“小姨,我都22岁了。”
再大点就开始老了。
宋予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请22岁的傅小宝,给小时候的自己主持公道吧。”
她这么说着,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眉眼弯弯。
“你等我下。”
她掏出手机,开始翻相册。
一个猛的下拉,相册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小乖宝。
然后,宋予白点进了一个视频。
二十多年了,视频依旧是高清的。
小小一个的奶团子,被还很稚嫩的宋予白抱着,脸上肚子上都是肉。
他张着小嘴,低头看镜头。
肚肚逼人。
哈喇子坠了好长,眼睛还红红的,像是刚被人欺负过一眼。
傅以修一下子伸手捂住了脸。
宋予白却是看着很开心,还有些怀念:“这时候你刚打完针,我骗你打完就好了,然后你和我哭着闹脾气。”
傅以修依旧只露出半张脸。
越说耳朵越红。
“还是小时候又乖又可爱呀……”
傅以修伸手抱住了她。
宋予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窝在她怀里的孩子,靠她大着胆子庇佑的孩子,现在比她高出很大一截了。
傅以修埋头在她肩上,把人搂得紧紧的。
“……谢谢你,小白姐姐。”
“哭了?”
“………………没有!”
他如果这时候起身,就能看见宋予白的眼神。
带着姐姐的通透轻盈,又有母亲般的怜爱庇护。
该怎么形容呢,温柔辽阔,像神明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