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进城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条街。
街很窄,两边全是低矮的房子。
房子不像活人住的。
门窗都是歪的,墙上糊着发黄的纸。
有些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像嘴。
街上有人。
很多人。
他们穿着各朝各代的衣服,有的是粗布短褂,有的是长袍马褂,还有穿着旧时官袍的。
可所有人都低着头。
走得很慢。
像在找什么东西。
贺青站在街口,看着这些人,皱眉。
\"这些都是鬼?\"
陆砚摇头。
\"不像。\"
鬼有阴气。
可这些人身上,什么气都没有。
就好像,他们只是影子。
宋梨往陆砚身边靠了靠。
\"我怎么觉得,他们在看我们?\"
赵铁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明明低着头。\"
\"可我就是觉得,他们在看。\"
陆砚也有这种感觉。
街上那些人虽然低头走路,可每次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会停一下。
很短。
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贺青握紧令牌,往前走了几步。
\"喂。\"
街上一个老人停下。
他慢慢抬头。
脸是模糊的。
五官都在,可就是看不清长什么样。
像被一层雾遮住了。
老人看着贺青,半晌,摇了摇头。
\"不是。\"
声音很轻。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贺青愣住。
\"什么不是?\"
老人没回答,已经走远了。
陆砚看着老人背影,忽然明白过来。
\"他在找名字。\"
宋梨一怔。
\"找名字?\"
\"嗯。\"陆砚看向街上那些人,\"他们进城时弃了名,现在想不起自己是谁,只能一直找。\"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找到什么时候?\"
陆砚没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
这座城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个名字被弃在城门上。
可城门只有一道。
想找回自己的名字,得从成千上万个名字里翻出来。
翻到了,还得记得那是自己的。
可问题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怎么认得出来?
宋梨声音发抖。
\"那他们岂不是永远找不回来?\"
陆砚点头。
\"所以这城叫无名城。\"
\"进来的人,都没有名字。\"
贺青脸色有些难看。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令牌。
\"贺\"字灯还在亮。
火光指向城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
\"我爹在里面,不管这城什么规矩,我都得进去。\"
陆砚没拦他。
只是提醒道:\"小心点,这城的规矩,可能不只弃名这一条。\"
话音刚落,街边一扇门忽然开了。
门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夜巡司的旧袍子。
他脸也是模糊的。
可陆砚看着那身衣服,总觉得眼熟。
男人走到街上,看了看他们四个。
目光在陆砚身上停了很久。
\"你是……\"
他声音有些颤。
\"你是那个殡仪馆的孩子?\"
陆砚心里一跳。
殡仪馆。
这人认识他。
可他想不起来这是谁。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像想看清陆砚的脸。
\"你叫……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很痛苦的样子。
\"我记得,我记得你,可我想不起来了。\"
陆砚喉咙发紧。
\"你是谁?\"
男人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身上的衣服。
\"我是……\"
\"我是……\"
他说不出来。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宋梨小声道:\"他是不是也忘了自己的名字?\"
陆砚点头。
男人忽然抬头,死死盯着陆砚。
\"我记得,我欠你的。\"
\"我欠你一条命。\"
陆砚一怔。
\"什么命?\"
男人摇头。
\"不知道,可我就是记得,我欠。\"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陆砚一眼。
\"你别留在这。\"
\"这城……这城会把人吃干净。\"
门关上。
街上又恢复安静。
赵铁咽了口唾沫。
\"他刚才说,欠你一条命?\"
陆砚没答。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男人穿着夜巡司的袍子,认识他,还说欠他一条命。
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是谁。
贺青忽然道:\"是周掌事。\"
陆砚猛地回头。
\"什么?\"
\"周掌事。\"贺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声音发沉,\"我认出他袍子上的补丁,左肩那块,是我娘给他补的。\"
陆砚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掌事。
他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在三更路上,替他挡了一刀的周掌事。
可他死了。
怎么会在这?
宋梨声音发抖。
\"他死了还记得欠你命,可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陆砚握紧拳头。
这城太邪门。
弃名进城,可就算进来了,也会慢慢忘记所有事。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执念。
欠债。
找名。
或者别的什么。
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些执念又有什么用?
贺青没再说话,径直往城深处走。
陆砚跟上。
街越走越长。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
陆砚注意到,有些房子门口,挂着牌子。
牌子上写着字。
\"欠命铺。\"
\"还魂铺。\"
\"寻名铺。\"
全是跟债有关的名字。
宋梨小声道:\"这城里的人,都是欠债死的?\"
陆砚点头。
\"应该是。\"
他想起城门上那些名字后面的小字。
欠命。
欠名。
欠魂。
欠寿。
这座城,是专门关欠债之人的。
赵铁忽然停下。
\"你们听。\"
几人停住脚步。
城深处,传来钟声。
咚——
咚——
很慢,很沉。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口上。
贺青脸色一变。
\"这钟声……\"
陆砚也听出来了。
是丧钟。
可不是普通的丧钟。
而是催债钟。
钟声响起后,街上那些人都停下了。
他们齐刷刷抬头,看向城中心。
脸上模糊的五官,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可那些表情,全是恐惧。
下一刻,城里响起一道声音。
还是那道像整座城在说话的声音。
\"债期到。\"
\"入城者,还债。\"
话音落下,街上那些人开始往城中心走。
动作僵硬,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有人想反抗,可脚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迈。
有人跪在地上,抱着街边的石柱。
可身体还是一寸寸往前滑。
哭声响起。
很多人都在哭。
可哭也没用。
陆砚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寒。
宋梨抓紧他袖子。
\"他们要去哪?\"
陆砚看向城中心。
那里有一座很高的楼。
楼是黑色的,顶上挂着一口大钟。
钟还在响。
咚——
咚——
每一声,街上的人就往前走一段。
像行尸走肉。
贺青咬牙。
\"我爹也在那?\"
没人能回答他。
可\"贺\"字灯的火光,正指向那座楼。
陆砚深吸一口气。
\"走,去看看。\"
四个人逆着人流往前走。
那些被拽着往城中心去的人,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会看他们一眼。
眼神里全是羡慕。
还有绝望。
像在说:
你们还能走。
我们不行了。
陆砚攥紧拳头。
城中心越来越近。
钟声越来越响。
那座黑楼下,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
楼前,有一口井。
井口冒着黑水。
水面上,浮着无数名字。
陆砚看清那些名字时,整个人僵住。
因为井口第一个名字,正是:
**贺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