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神第201章 无名城消散

        晨光落进靖安城时,后井外的阴气终于散了。

    有人推开门,看见自家门槛上积了一层黑灰。

    有人发现昨夜死死贴住门板的镇魂符,不知何时已经烧成了白纸。

    还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院中,望着天上久违的太阳,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后井废墟里,贺青带人重新布下警戒。

    夜巡司还活着的巡人不多。

    大半身上都有伤。

    有人缠着绷带搬石头,有人守在阵柱边,一遍遍清理被阴气腐蚀的阵纹。那几盏刚刚重新点燃的镇魂灯并不稳定,火苗被风一吹,就会压得只剩一粒豆大的红点。

    贺青没有离开。

    他抱着司主令,站在后井前,一动不动。

    井上的名字已经沉了下去。

    只有黑棺钉留下的那一点白痕,钉在两块井石之间。贺远山的命火和沈知夜的魂光都不见了,只剩一丝极淡的余温,隔着石头贴在掌心上。

    贺青伸手按了一会儿。

    “司主。”

    一名年轻巡人走过来,欲言又止。

    贺青收回手。

    “我还不是司主。”

    那巡人低头道:“林司主将司主令交给您了。”

    “他没说让我接任。”

    “可现在夜巡司……”

    贺青打断他。

    “先清点伤亡。”

    “镇魂阵柱能修几根修几根。城内所有阴气异常的地方都要查,阴祠会没死绝,别松懈。”

    年轻巡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贺巡人。”

    贺青抬眼。

    “后井……真封住了吗?”

    这个问题,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

    没人能给出准确答复。

    井下压着无面阴神残躯,也压着林守拙和薛成。封印是靠一城镇魂阵、死者的名字,还有活人拿命撑起来的。

    它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

    贺青看向井口。

    “封住了。”

    他顿了一下。

    “至少现在封住了。”

    年轻巡人像是得到了答案,点点头,快步跑远。

    贺青站在原地,许久后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司主令。

    令牌很沉。

    沉得像一座城。

    “我爹当年拿着它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沉?”

    没人回答。

    只有后井深处,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叮。

    像有人在井下晃了一下镇魂铃。

    贺青猛地抬头。

    再听时,什么都没有了。

    ---

    陆砚是在一阵纸灰味里醒来的。

    他躺在夜巡司临时腾出来的偏房里,身下垫着几张粗糙的草席。屋顶破了个洞,晨光从洞里落下来,正好照在他右手上。

    黑棺钉摆在枕边。

    钉身裂得很厉害,黑色的纹路几乎布满全身。若不是还能感到百鬼堂里那点微弱联系,陆砚甚至怀疑它已经废了。

    右臂上的黑气退了一些。

    皮肤仍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手腕处还留着无面阴神咬出的痕迹。伤口边缘没有腐烂,反倒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缝住了。

    宋梨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还攥着断亲剪。剪柄上的布条已经换过,缠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命线都没露出来。

    柳禾坐在窗下。

    她没有睡。

    桌上摆着那本只剩封皮的阴事簿,旁边是一碗冷掉的药。柳禾正拿着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字。

    陆砚醒来时,她刚写下一个名字。

    薛成。

    字迹很稳。

    陆砚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他还没死。”

    柳禾笔尖一顿。

    “我知道。”

    “那你记他做什么?”

    “不是记死账。”

    柳禾将纸翻过去。

    背面写着另一行字。

    **靖安夜巡司原掌事薛成,入井镇守,待审。**

    陆砚沉默片刻。

    “你这簿子没了,还能记?”

    柳禾抬头。

    “簿子不是没了。”

    她摸了摸空白的封皮。

    “只是里面的名字都落在后井了。”

    “我想写的时候,纸会自己翻出来。”

    她说着,将那张纸收进簿中。

    纸页没有留下。

    落进封皮的一瞬,便像被水浸透一样融了进去。

    柳禾道:

    “这大概就是封鬼簿。”

    陆砚看着她。

    “代价呢?”

    柳禾没回答。

    陆砚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那里原本有一条黑色的“柳”字痕迹,此刻已经淡得只剩一层浅灰。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用自己的名字作为落锁印,封住了无名城和神井。

    不是没有代价。

    “名字淡了多少?”陆砚问。

    柳禾将袖口拉下来。

    “没多少。”

    “柳禾。”

    “真没多少。”

    “你每说一次没多少,事情就不会小。”

    柳禾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

    “我现在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封鬼。”

    “封一次,名字就会少一点。”

    “少到什么程度?”

    “少到最后,别人记不住我。”

    陆砚皱起眉。

    柳禾却笑了笑。

    “也不是现在。”

    “而且我试过了,普通的游魂、怨魂,用不着我自己的名字。只要知道它们的死名,就能先写进簿里。”

    “真遇到厉害的东西,再说。”

    陆砚没接话。

    他知道柳禾说得轻松。

    但这世上所谓的“再说”,往往就是到那一天时,明知代价还得去做。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宋梨立刻惊醒。

    她先看见陆砚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后站起来,想说话,又强忍住,最后只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醒了?”

    “嗯。”

    “有没有哪儿疼?”

    “都疼。”

    宋梨脸色一变。

    陆砚又补了一句:“但还能忍。”

    宋梨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这种废话。”

    门外脚步停住。

    贺青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些的巡服,脸上的血污洗过,眼底的疲惫却一点没少。司主令被他用布包着,挂在腰间,像是不愿让人看见。

    “能走吗?”他问陆砚。

    “去哪?”

    “无名城。”

    屋里安静了一下。

    柳禾猛地抬头。

    “无名城怎么了?”

    贺青的脸色很沉。

    “城在消失。”

    ---

    无名城不在靖安地面。

    它藏在后井与阴路之间,是一座由失名者、死名和无数残缺记忆拼起来的城。

    后井封死后,按理说,这座城也会被一同压进阴路。

    可柳禾封井时,用的是所有被无面阴神吞去的名字。

    那些名字回来了。

    无名城便失去了维系它存在的根。

    贺青带着他们来到夜巡司废墟后的旧祠堂。

    祠堂塌了大半,神像倒在瓦砾里,头颅滚到墙角,脸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地面中央有一面破碎铜镜,是无名城留下的最后入口。

    镜面原本漆黑。

    此刻却泛着一片惨白。

    白得没有边。

    没有影。

    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纸。

    “还能进去?”赵铁站在镜前,脸色不太好看。

    他的鬼臂已经退回人形,可从肩膀到手背,仍爬满一圈圈黑纹。每当靠近阴气重的地方,那些纹路就会微微鼓起,像皮肤下藏着另一条手臂。

    “入口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贺青道。

    “进去干什么?”

    “把里面的人带出来。”

    赵铁沉默了。

    谁都知道,这句话未必做得到。

    无名城中的大部分人,早已不是活人。

    他们被夺走名字,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从何而来。有人死在里面,有人本就只是被阴神残念捏出来的一段记忆。

    现在名字归来,他们也许会醒。

    也许会散。

    陆砚坐起身,伸手去拿黑棺钉。

    宋梨按住他。

    “你伤还没好。”

    “里面有周掌事。”

    “他已经死了。”

    “所以才要去。”

    宋梨看着他,没再拦。

    她知道陆砚不是非要救谁。

    有些人救不回来。

    可至少该去看一眼。

    柳禾抱起封鬼簿。

    “我也去。”

    贺青点头。

    “赵铁留下。”

    赵铁立刻不乐意。

    “凭什么?”

    “你鬼臂不稳。”

    “陆砚也没好。”

    “他和无名城有联系。”

    “那我——”

    “外面要有人守。”

    贺青看了眼铜镜。

    “若入口提前崩了,得有人把我们拉出来。”

    赵铁骂了句脏话。

    他知道贺青说得有道理。

    最后只能从腰间取下一根黑铁索,缠在陆砚手腕上,又将另一端扣在自己鬼臂上。

    “半个时辰。”

    赵铁盯着陆砚。

    “时间一到,不管你出来没出来,老子都拉。”

    陆砚看了看铁索。

    “你拉得动?”

    “拉不动也得拉。”

    “行。”

    贺青率先走进铜镜。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

    柳禾紧跟其后。

    宋梨扶着陆砚,在他跨入镜中前,低声道:

    “别逞强。”

    陆砚偏头看她。

    “我哪次逞强了?”

    宋梨没好气地瞪他。

    “每次。”

    说完,她抓紧断亲剪,先一步踏进白光。

    陆砚笑了一下,随即也走入镜中。

    ---

    没有阴风。

    没有鬼哭。

    也没有无名城初见时那种潮湿、腐烂的霉味。

    陆砚睁开眼时,脚下是一条空荡荡的长街。

    街两边的铺子都在。

    棺材铺、纸扎店、卖香烛的窄门面、挂着红灯笼的喜铺,还有街尽头那座没有牌匾的茶楼。

    可它们正在消失。

    先是颜色。

    黑瓦变成灰白,灰白又变得透明。铺子的招牌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字一个个浮出来,随即如烟一样散去。

    街上飘满了纸灰。

    不是烧纸留下的灰。

    更像整座城正在被谁从纸上擦掉。

    “这边。”柳禾忽然开口。

    她手中的封鬼簿轻轻震动。

    封皮上浮出一行行细字,指向长街尽头。

    众人快步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陆砚看见街边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菜篮,篮中有两根葱和一块豆腐。她望着自己的手,神情茫然。

    “我……”

    她轻声说。

    “我姓什么来着?”

    柳禾走过去。

    封鬼簿翻开一页。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淡墨。

    **靖安南巷,卖豆腐的周家媳妇,失名三十七年。**

    柳禾问她:

    “你是不是姓董?”

    老妇人愣住。

    “董?”

    “你丈夫姓周,你从东桥董家嫁过来。”

    老妇人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

    她怔怔站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脸。

    “董春花。”

    “我叫董春花。”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阴气。

    是很淡的白光。

    她终于记起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脸上的茫然消失了。她转头望向某个方向,像看见了久别的家门。

    “俺也去买豆腐。”

    她喃喃道。

    “俺也去给我儿子做饭。”

    “他最爱吃炖豆腐。”

    柳禾想说什么。

    老妇人却已经笑了。

    “姑娘,谢谢你。”

    白光散开。

    董春花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上。

    原地只剩那只菜篮。

    篮中的葱和豆腐,也慢慢化作一片白。

    宋梨站在旁边,许久没动。

    “她……是走了吗?”

    “嗯。”柳禾道。

    “去哪里?”

    柳禾看着空荡荡的街。

    “回她该回的地方。”

    没人知道那地方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轮回。

    或许是阴路尽头。

    也或许只是名字被记住后,终于不必再困在这座城里。

    他们继续往前。

    越来越多人站在街边。

    有人是老人,有人是孩子,有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有人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

    他们起初都很茫然。

    然后一点点想起来。

    “我叫王福生。”

    “我是从北城逃出来的。”

    “俺也去送过一趟棺。”

    “我家在城外杨树坡。”

    “我不是鬼市的货,我叫陈巧儿……”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有哭声。

    有笑声。

    也有人记起自己怎么死的,捂着伤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柳禾没有停。

    她一边走,一边翻封鬼簿。

    遇到记得的,便叫出名字。

    遇到簿中没有的,便问他们来自哪里、家中还有谁、最后记得什么。

    每问出一句,封鬼簿上便多出一行字。

    可这一次,那些字不会变成锁链。

    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像替他们补上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名册。

    “柳姑娘。”

    陆砚忽然叫她。

    柳禾回头。

    陆砚示意她看前方。

    长街尽头,茶楼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巡司掌事官服,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胸前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符钉。他坐在一张缺腿的长凳上,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是周掌事。

    他曾经在无名城中一次次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靖安。

    忘记夜巡司。

    也忘记了自己为何会死在这里。

    此刻,他抬头看见陆砚几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贺青身上。

    “贺家那小子?”

    贺青停住脚步。

    周掌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长这么大了。”

    贺青没有说话。

    周掌事转头看向陆砚。

    “你是陆砚?”

    陆砚点头。

    “是。”

    “我记得你。”

    周掌事皱眉。

    “你小时候……是不是总躲在殡仪馆后头那棵老槐树上?”

    陆砚一怔。

    原身确实有这段记忆。

    那时他还没被阴祠会带走,瘦得像根竹竿,常常爬到老槐树上躲人。周掌事每次路过,都会骂他两句,再扔一块糖上去。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周掌事怎么会记得?

    “我还给过你糖。”周掌事挠了挠头,“你没接,掉地上了。”

    陆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周掌事又笑。

    “你那时候就不爱理人。”

    他说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符钉。

    笑容慢慢淡了。

    “我想起来了。”

    “后井开裂那年,我带队进无名城,想找回被吞掉的名字。”

    “结果我自己先被吃了。”

    “后来呢?”

    贺青问。

    “后来……”

    周掌事想了很久。

    “后来我怕。”

    “我怕得不敢往前走。”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救命,可我没去。”

    “我躲在这间茶楼里,等着他们一个个死。”

    他抬起头,看向贺青。

    “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贺青沉默。

    周掌事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他端起那盏没有茶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空气。

    “人死在里面,魂却留着。”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掌事,得管点什么。”

    “可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他笑了一声。

    “真丢人。”

    贺青道:

    “你叫周怀义。”

    周掌事手一顿。

    “周怀义?”

    “怀念的怀,仁义的义。”

    贺青看着他。

    “靖安夜巡司第四任掌事,周怀义。”

    周怀义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周怀义。”

    “对。”

    贺青说。

    “你叫周怀义。”

    周怀义坐在长凳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胸前那根符钉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

    他身上的官服也变得干净起来,恢复成死前的模样。

    周怀义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贺青抱拳。

    动作很标准。

    “靖安夜巡司周怀义。”

    “见过贺巡人。”

    贺青回礼。

    “见过周掌事。”

    周怀义放下手,笑得很轻松。

    “司主呢?”

    贺青的手微微一僵。

    “我爹入井了。”

    周怀义点点头。

    “远山那人,最爱逞强。”

    “当年就是这样。”

    他望向无名城上方越来越白的天。

    “这次……大概真回不来了。”

    “嗯。”

    “那你呢?”

    周怀义问。

    贺青没有回答。

    周怀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下时,却已经有些透明。

    “别急着替谁扛。”

    “你爹扛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扛明白。”

    “城里的事,大家一起办。”

    “做司主的,别总把自己当棺材板。”

    贺青低着头。

    “我记住了。”

    周怀义满意地点头。

    他又看向陆砚。

    “你也一样。”

    陆砚抬眼。

    “我?”

    “活得像个人。”

    周怀义说。

    “别活成谁的容器,也别活成一把刀。”

    “人活着,不是为了替别人去填坑。”

    他笑了笑。

    “这话是我现在才明白的。”

    白光从他脚下升起。

    周怀义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散去。

    他没有害怕。

    反而像终于卸下压了很多年的担子。

    “行了。”

    “我得去找他们。”

    “俺也去问问,那帮小子是不是还在背后骂我。”

    贺青看着他。

    “周掌事。”

    周怀义回头。

    “嗯?”

    “名字已经记下了。”

    周怀义愣了愣。

    随后笑道:

    “那就好。”

    他化作无数细小光点,飘向无名城上方。

    没有飞远。

    很快便融进了那片越来越白的天。

    长凳空了。

    茶楼的门匾也开始褪色。

    原本写着“忘归”二字的牌匾,字迹散掉,整座楼无声无息地塌成一片白灰。

    “还有一个人。”宋梨轻声道。

    陆砚知道她说的是谁。

    纸扎老头。

    他们沿着长街继续向前。

    无名城已经没有完整的路了。

    脚下的青石板一块块消失,走过的地方变成纯白。两侧屋舍只剩轮廓,像画在雾里的影子。

    走到街尾那间纸扎铺前时,铺子还在。

    门没关。

    里面点着一盏小油灯。

    纸扎老头坐在柜台后,正慢悠悠地扎一只纸鹤。

    他今天没有穿寿衣,也没有那张惨白僵硬的脸。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头。

    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缺了腿的旧眼镜,手指上沾着浆糊。

    他看见陆砚进来,先看了一眼宋梨手里的断亲剪。

    “这剪子还没坏?”

    宋梨没好气道:

    “你都没散,它怎么会坏。”

    纸扎老头乐了。

    “小丫头脾气不小。”

    他将纸鹤最后一角折好,放在柜台上。

    陆砚站在门口。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纸扎老头点头。

    “我叫许福安。”

    “靖安纸扎巷,许家纸扎铺第三代掌柜。”

    他说着,抬眼看向陆砚。

    “也是你那殡仪馆附近,给死人扎纸屋的那个老头。”

    陆砚沉默。

    原身记忆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每逢清明、鬼节,纸扎巷的许老头都会推着小车,从殡仪馆后门路过。原身有一次替人收尸,拿不动纸钱,许老头帮过他一把。

    后来原身被阴祠会掳走。

    再后来,许老头也消失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被困在无名城里。

    “你怎么进来的?”陆砚问。

    许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贪了点不该贪的东西。”

    “鬼市有个客人,拿一卷能扎活人的纸换我做纸屋。”

    “我年轻时好奇,接了。”

    “结果扎出来的不是人,是一条通往无名城的门。”

    他叹了口气。

    “我一脚踏错,便在这里待了四十多年。”

    “名字忘了,家也忘了。”

    “只记得要守着这铺子,给进来的人扎纸。”

    宋梨看着店里的纸人。

    那些纸人有老有少,个个低着头,脸上没画五官。

    “这些呢?”

    “都是没找到名字的人。”

    许福安道。

    “他们走不出去,我也没本事送。”

    “只能给他们扎个模样,让他们别把自己彻底忘了。”

    他说完,站起身。

    纸扎铺的墙壁已经变得透明。

    外面的白光透进来,把他手中的纸鹤照得几乎看不见。

    许福安拿起纸鹤,递给宋梨。

    “你是学纸扎的?”

    宋梨点头。

    “嗯。”

    “手挺稳。”

    “还差得远。”

    “差得远才好。”

    许福安笑道。

    “手艺这东西,越觉得自己会,越容易扎错。”

    “记住,纸人可以像人,不能真当人。”

    “死人可以送,不能替他活。”

    宋梨接过纸鹤。

    纸鹤很轻。

    里面却藏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我记住了。”

    许福安又看向陆砚。

    他盯着陆砚看了很久。

    像是在看那个多年前躲在槐树上的瘦小孩子,又像是在看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手握黑棺钉的年轻人。

    最后,他点了点头。

    “小伙子。”

    陆砚抬眼。

    许福安笑得很和气。

    “活得像个人。”

    陆砚怔住。

    周怀义刚说过类似的话。

    可从许福安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不是要他当英雄。

    不是要他守住什么。

    只是让他活得像个人。

    有心,有名字,有自己想走的路。

    陆砚握紧了黑棺钉。

    “我会。”

    许福安点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走到纸扎铺门口。

    门外已是一片白。

    无名城的长街、铺子、茶楼、灯笼,都在那片白中悄然消散。

    许福安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

    柜台上堆着纸马,墙边摆着纸屋,角落里还有几张没来得及画脸的纸人。

    “守了这么久。”

    “也该关门了。”

    他抬手。

    小油灯熄灭。

    纸扎铺无声散去。

    许福安站在白光里,身影渐淡。

    临消失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

    “对了。”

    “替我去纸扎巷看看。”

    “我家门口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宋梨用力点头。

    “我去看。”

    “俺也去替你烧纸。”

    许福安笑了。

    “烧什么纸。”

    “俺也去的人,哪还缺这个。”

    他摆摆手。

    “走了。”

    白光一闪。

    人没了。

    纸鹤从宋梨手中飞起,绕着她转了一圈,飞向高处。

    很快,也化作一点白。

    无名城彻底开始崩塌。

    贺青看向天色。

    “该走了。”

    赵铁留在外面的铁索猛地绷紧。

    显然外面的人已经察觉到入口不稳。

    陆砚回头望去。

    长街尽头,再没有人影。

    那些恢复名字的失名者,正一个个走进白光。有的独自走,有的牵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家人,有的回头看一眼城,随后笑着消散。

    没有鬼哭。

    没有挣扎。

    像一场拖得太久的送别,终于走到了尽头。

    柳禾站在原地,封鬼簿自动翻开。

    一页又一页的名字浮现。

    董春花。

    周怀义。

    许福安。

    还有更多她来不及问全的人。

    她想全记下来。

    可无名城消散得太快。

    有些光点刚刚飞起,名字便已经被白色吞没。

    柳禾咬住唇,手指在纸上停住。

    陆砚走到她身边。

    “够了。”

    “还不够。”

    “他们已经记起自己了。”

    “可我没记住。”

    柳禾看着漫天白光。

    “总有人会忘。”

    “你不会。”

    陆砚道。

    柳禾抬头。

    “你记不住所有人。”

    “那就记住眼前的。”

    陆砚看着白色的城。

    “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

    柳禾沉默许久。

    最终合上封鬼簿。

    “好。”

    白光已经漫到脚边。

    脚下的石板彻底消失。

    宋梨抓住陆砚,贺青抓住柳禾。

    四人沿着铁索的方向,朝来时那片逐渐缩小的镜光跑去。

    身后,整座无名城坍塌成无数细碎光点。

    没有巨响。

    没有废墟。

    它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被一片纯白轻轻覆盖。

    陆砚踏出铜镜时,身后传来最后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啦。

    他回过头。

    镜面中只剩一片白。

    再没有街道。

    没有铺子。

    没有茶楼。

    没有无名城。

    赵铁用尽力气将他们拖出镜面。

    下一刻,铜镜从中央裂开。

    咔嚓。

    碎片落地。

    每一块镜片里,都映出一张短暂清晰的脸。

    老人、孩子、巡人、纸扎匠、卖豆腐的妇人。

    他们都在笑。

    随后,镜片化作白灰。

    风从破祠堂里吹过。

    白灰飞出门外,飘向已经亮起来的靖安城。

    柳禾站在原地,忽然翻开封鬼簿。

    最后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没有姓名。

    只有一句话。

    **无名城已散,失名者归名。**

    她看了很久,轻轻将书合上。

    陆砚走出祠堂。

    外面的太阳终于穿透云层。

    后井方向,那一圈镇魂灯安静燃着。

    城里传来人声、车轮声、锅铲碰撞声。

    活人的日子,又开始了。

    而无名城消失后,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

    那白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却像替所有终于找回名字的人,留下一条干净的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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