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漏风的窝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黑躺到硬木板床上,扯过那床发硬的破棉絮盖在身上。
寒气顺着床板往骨头缝里钻。
秦芳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梦里全是刚才在筒子楼里看到的场景。
大龙的干嚎声穿透力极强,里屋的门瞬间被拉开了。
王丽冲在最前头,一看见宝贝儿子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头发一下就炸了。
“大龙!我的心肝啊!”
王丽扑过去把大龙拽起来,转头就恶狠狠地盯着秦芳,三角眼里全是凶光。
“秦芳!你长胆子了!跑到我家里来打我儿子!老娘今天撕了你这张脸!”
王丽说着,张牙舞爪地就朝着秦芳扑过去,长指甲直接奔着秦芳的脸抓。
秦芳赶紧把小宝护在身后,侧身躲了一下,王丽的指甲在她肩膀的衣服上划出一道口子。
“够了!都给我住手!”
李淮波紧跟着从里屋出来。
他大步迈上前,一把攥住王丽的胳膊,把她往后扯了一把。
王丽还在挣扎,“你拉我干什么!这娘们打你儿子你没看见啊!”
“行了,还有完没完!真想让隔壁的去保卫科举报咱们是不是!”李淮波沉下脸,声音里带着火气。
王丽借坡下驴,冷哼一声,搂着大龙退到旁边,但那双眼睛狠狠剜着秦芳。
李淮波转过头,看着护着小宝、浑身发抖的秦芳。
他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伪善面孔。
“秦芳啊,你看今天这事闹的。”
李淮波叹了口气,指了指吓得直打嗝的小宝,“小宝这孩子也是可怜,平时在家里我们这做大人的也看顾不过来。大龙年纪小,难免打打闹闹,小宝磕着碰着也是常有的事。”
秦芳听到这话,心痛如绞。
这叫打打闹闹吗?小宝脸上的红印子还在呢!这分明就是虐待!
“李淮波,小宝才五岁,你们平时就让他过这种日子?”秦芳红着眼圈质问。
“我也难啊。”
李淮波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你走了之后,家里的开销全靠我一个人的死工资。大龙要上学,全家要吃饭,小宝长身体。这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李淮波顿了顿,直直盯着秦芳。
“你现在既然在文化路干活了,有固定的进项了。这孩子毕竟也是你亲生的,你总不能眼看着孩子受苦不管吧?”
李淮波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你看这样行不行。小宝和晓梅以后还是住我这,但你每个月拿十五块钱的抚养费出来。
有了钱,王丽这脾气自然就顺了,小宝在家里也不会再受气了。你还能随时来看看他们。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秦芳呆立在原地。
她看着李淮波那张开开合合的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月十五块钱。她一个月的工钱才三十块,这就得拿出一半去填这个无底洞。
拿了钱,孩子还是要在他们手里受搓磨。
秦芳咬着嘴唇,低头看着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儿子,声音发颤。
“要是我不给呢?”
李淮波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他没料到,以前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窝囊废,出去干了几天活,竟然敢回嘴了。
王丽在旁边听见这话,直接炸了锅。
她一把推开李淮波,指着秦芳的鼻子就开骂。
“好你个秦芳!兜里揣了几个大子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王丽越说火气越大,手指头都快戳到秦芳脸上了。
“你不给?行啊!这房子是机械厂分给我们家老李的,老娘凭什么一天到晚伺候你留下的两个拖油瓶!”
王丽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盯向缩在墙角的小宝,又看了看刚推门进屋的李晓梅。
晓梅身上还背着那个旧军绿帆布书包。她看到这阵势,吓得贴在门框上不敢动弹。
“看什么看!丧门星!”王丽冲着晓梅啐了一口,“老娘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既然亲妈有钱都不管,那这家里也不养吃白饭的!”
王丽双手叉腰,扯着破锣嗓子在屋里喊。
“李晓梅,你这学也别上了!都十四五的大姑娘了,天天浪费家里的粮食和学费。明天你就去火柴厂糊火柴盒去!要不然就去大街上捡破烂!”
李晓梅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震,双手死死抓着书包带子。
“我……我要上学。”晓梅声音极小。
“上个屁!”王丽大步走过去,一把薅住晓梅的肩膀,使劲往前一扯,“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想念书当大小姐?明天开始,你要是不拿钱回来,就别想在这个家待着!”
秦芳脑子里嗡的一声。
让晓梅辍学?还要去捡破烂?
那是她以前走投无路才干的营生,大冬天手背冻得全是流黄水的冻疮,跟野狗抢东西吃,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叫花子。
她的女儿,绝对不能再走这条路!
秦芳猛地松开小宝,站起身几步冲过去,一把撞开王丽。
“你别碰我闺女!”
王丽被撞得一个倒退,险些摔在地上。
这下王丽彻底疯了。
“李淮波!你死人啊!就看着这贱女人在咱们家撒野!”王丽嗷嗷直叫,张牙舞爪地伸手去挠秦芳的脸。
“你个不要脸的烂货!敢来我家打人!”
秦芳根本不顾上躲,她猛地转过身,把瘦小的小宝按在自己怀里,拿后背去挡王丽的攻击。
就在那涂着劣质红指甲油的手快要挠上秦芳后背的瞬间,一只干瘦的大手横插进来,攥住了王丽的胳膊。
“行了!还没闹够是不是!”李淮波沉着一张脸,用力把王丽往后一推。王丽脚下没站稳,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里屋的门框上。
李淮波倒不是心疼秦芳。
他是怕王丽这泼妇真把人给抓花了。要是真把秦芳逼急了惹毛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那每个月十五块钱的长期饭票上哪找去?
“李淮波!你向着外人!”王丽捂着胳膊又要干嚎。
“闭嘴!嫌街坊邻居看笑话不够多是不是!”李淮波压低嗓门吼了一声。他转过头,不再看屋里这乱糟糟的场面,上前一把拽住秦芳的袖子。
“走,咱们下楼说去!”
李淮波力气大,连拖带拽地拉着秦芳往外走。
秦芳还在惦记怀里的小宝,拼命想回头,“小宝!我的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