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簪江南之火龙先生传第33章 李弘冀的泪

    夜晚的润州格外的宁静,与白日的喧嚣比起来,显得悠闲又自在。而郊外则更是恬寂,只是四周的草丛里不时传来的一片虫鸣声,和附近的池塘里时时传来的数声蛙鸣,扰得这种恬寂多了几分活泼,却也是声声悦耳恬而不噪,反而更加令人身心放松,不由的暗自陶醉。
  
      皎洁的月光下,远处零零落落的房屋,如团团墨迹般在夜色中显得安静又详和。那些房屋的窗口里隐约透出的点点灯火与天上的星辰交相缠接,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灯火,哪些是星子,只觉得一闪一闪的,温馨又从容,经不住就连心跳也随着那样的节奏一跳一跳,整个人舒适又惬意。
  
      身旁的树上堆堆叠叠开出的花朵悠悠的随风轻轻摇摆着,摇曳出夜幕下无尽的妖娆,也荡漾出一阵阵极其好闻的清甜香味,飘的四处皆是,沁人心脾,也轻而易举的带出了树下人无尽的思念与怀念。
  
      此处如此美妙,若是能与从嘉一起在此赏夜,该有多好!想到此我不禁心下一顿,不免又生出些失落来,但我表面上却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缓缓言道:“一碗孟婆汤下肚,又有何事能放不下的?”
  
      李弘冀面上一愣,忽然紧紧的盯住我,然后颇有气势的问道:“你这样看?”
  
      这种迫人的气势与他之前温和的态度相差甚多。先前环顾四周时,他眼神里充满了柔情和满足,如辛勤工作归来看向家门的眼光。但此刻,他看向我的目光里却明明带着几分不满和压迫,仿佛接下来若一语不和,他立马就会转身走人,不留丝毫情面。
  
      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如此转变倒也无可厚非,可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表现的如此激愤,我应该说他是性情中人,还是应该说他性情古怪呢?我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又轻摇着折扇道:“若是我,可能也会同你一样,只有等到自己心愿已了,方能放下所有,全心归去。但是,生生世世无穷尽也,何况你放不下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件事,而是一整座不会说不会动的城池啊。试问,一座城池,如何能随人意而发展呢?改朝换代,扩建改造,更换城名,还有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来来去去不可预料,这些就算你都能默默承受,又何时才会有终结的时候呢?你又何时才能如意,何时才能真真正正的放下呢?”
  
      李弘冀的表情顺着我的话语渐渐的平静了下来,眼中的气势也荡然无存,转而被深深的迷茫所替代。只见他沉默片刻后,忽又看向远方感慨的叹道:“其实我放不下的,又何止是一座城,而是这整个唐国啊!”
  
      这整个国家?这口气好大啊!我一怔,不禁脱口问道:“唐国?你生前是何人?”
  
      他扭头看着我轻笑了数声,笑声中隐隐透着苦涩和不甘。
  
      我微微皱眉看着,心里则暗自揣测着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心往事,会让他涩然至斯?
  
      他脚步迟钝的踱开几步后,背对着我淡淡的开口道:“我生前曾是李唐的太子,因受周皇郭荣所陷害而不仅被废,更不被容于皇室,最后只得含恨而终。所以,我的魂灵虽心系国家,却不能呆在都城,只能依旧驻守封地于此整日不离,以偿佑国之心。”
  
      一个如此钟爱国家的太子,生前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是一个有着勃勃野心“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太子吗?还是像从嘉一样是一个心系国家爱国爱民的明事理的太子呢?我不知道,我只觉得他生前一定是悲痛异常的,否则也就不会含恨而终了。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连他死后的魂灵都不被容于皇城呢?他如此爱国,应该不会出卖国家的呀?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让他被皇族抛弃了呢?可惜我对历史并不清楚,我甚至之前都没听过“李弘冀”这个名字,也当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朝的人了,只想他应该是从嘉的亲人吧?唐国……南唐之前是称大唐朝,南唐开国后一般都称李唐,而只有从嘉的父亲在任政后期才被迫称国的,那么这样推敲下来,李弘冀不就是从嘉的哥哥吗?
  
      这样想着,我心里对李弘冀也多了几分亲切的感觉,于是很自然的接口道:“那你现在还想要回金陵吗?”
  
      李弘冀闻言浑身一颤,无奈的叹道:“想,如何会不想?只是父皇在我临终前命我‘死后亦不得踏入都城半步’,我……实在没法啊!”
  
      他的父皇应该就是从嘉的父皇吧?可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竟会说出这样狠绝的话来呢?不是说人死后,所有帐目就一笔勾销了吗?难道生于皇家,亲情就真的淡薄成这样了?看着他一口接着一口的叹气,无助的近乎绝望,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道:“你父皇早已不在人世,而当今的皇上仁爱天下又善待手足,他应当不会对你这样苛刻的!不如,你就回去看看吧?”
  
      我满以为我的话会给他带来希望让他高兴,可他并没有显示出多少兴致,只将目光从无尽黑夜的边缘处拉回,呆呆的望了我许久后,才又缓缓说道:“现在的皇上是我的胞弟,不过我生前怀疑他会有夺帝之心,曾一度防范过他,想他现在定会记恨于我的吧,又怎会轻易帮我呢?”
  
      从嘉才不会这么小气呢,李弘冀这是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肯定的摇摇头,不以为然的笑道:“这你大可不必担心,他心胸宽阔待人宽厚,又怎会记恨自己的亲哥哥呢?”
  
      我这一句话本是出自无心,却说的李弘冀一脸的羞愧之色,却又不免略略心动了。可刚见他眼中希冀乍现,片刻又归于黯淡,他略略侧首垂下目光沮丧的道:“因为父皇的御命,我的魂灵根本接近不了金陵城半步,除非皇弟一道御旨准我入城方可行之。可是就算他肯,我远在百里之外,又如何能拿得了这一纸圣恩呢?”
  
      这句话,将我也说呆了。我还要到杭州城,这一来一去,时间上料不准不说,这南唐的皇宫我如今又怎么能坦然的进去呢?就算我不避嫌觍着脸进去了,我是否就能坦然的面对从嘉了呢?可若我不帮李弘冀,眼下又有谁能帮到他呢?
  
      正拧眉思索间,却见李弘冀一手指着我手中正摇晃的扇子惊异的道:“这……这不是重光的落款吗?呀,还有重光的字!你……认识重光?”
  
      我心跳一顿,苦笑了下,避重就轻的答道:“噢,数面之缘而已。”
  
      说着,我正准备收起扇子,却被他一手抢去。正待夺回,却又见他仔细看着扇面上的字迹好奇道:“啧,这分明是写给一个女子的词句啊,怎的会在你手中了?莫非你是女扮男装的?”
  
      他说者无心,我却听者有意,当即脸色一寒斥责道:“荒唐!”
  
      可是我的话他似乎并没有在意,也没有接话,只顾着低头研究扇面上的题词,可想而知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并非刻意。我不禁暗叹一口气,吃一堑,长一智,我下次得小心了。也幸亏我刚刚没有表现的过于激动啊,要不然就像上次紫金山上一样,天狼还没疑心,我自己倒先露底了。
  
      他一边细看,一边赞道:“重光的字又进步不少啊,更显平和自然清新典雅了。委婉中洒脱有余,柔美中又不失刚劲,刚柔并济,随心所欲,好字啊!”
  
      我本来有些踌躇不安,此刻听他如此夸赞从嘉的书法,不觉中竟浅笑盈盈,心里比自己受到夸奖还要高兴。
  
      李弘冀顿了顿,又道:“我平素虽然好武,不太喜文,但我也能看出这词中甚有爱慕思念之意啊。而且这词调乃是‘蝶恋花’啊,不知重光笔下可有什么暗喻之意呢?”说着,他抬头看我,又疑惑的问道:“这是重光赠你之物?”
  
      我一阵心虚,忙摆手否认道:“不是,你别瞎猜了,我只是喜欢这字,又正好喜欢这词,才好不容易找从嘉求来的,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
  
      “从嘉?你平时都是这样称呼他的吗?”他好像抓到什么把柄一样,似笑非笑意味深深长的看着我调侃道:“当了国主后,应该没有人会再叫他的原名的呀?只怕连国后也是不可以的吧?”
  
      这……这我可从来没有想到过啊!都这样小心翼翼了,还是说错话了吗?抑或他早已看出我的异常,所以才故意说这话来试探我的吗?是以不管怎样,我都不想再在这问题上耗下去了,自己本就没什么心机,又怎么可能在这样一个深沉老练的前太子手上讨着什么好呢?念及此,我索性不去解释了,板起脸从他手中劈手夺过折扇放入袖中道:“你这人好生无礼,说话如此不着边际,简直是莫名其妙。也罢,就此别过,你多保重吧!”
  
      我做样子的匆匆抱了抱拳,正欲离去,李弘冀却倏然伸手挡住我的去路道:“等等,我随口说说而已,你又何必认真呢?这样吧,既然你与重光相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不如你做个顺水人情,代我领道圣旨让我可以进入都城,也好圆了我多年的思国之情,如何?”
  
      鉴于他之前的“无礼”,我也想要耍耍他扳回一局,便双手抱胸,微微抖动着身子,斜睨着他摆起谱道:“哦?顺水人情?这话说的轻巧,做起来可不简单哪?再说了,我就算认识从嘉,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了?凭什么认识你弟弟就必须送你人情,这么做,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也想听听看呢。”
  
      “好处?那你想要什么好处?”他表情一滞,拧眉问道。
  
      “怎么,不乐意?切,你不乐意,我还不乐意呢。”说完,我爱理不理的又准备抬腿走人。
  
      谁知,他一扬手,“噌”的一声祭出他的那柄清光宝剑道:“也罢,你若肯帮我领回旨意,我就将‘无邪’送你如何?”
  
      “无邪”剑一身浩然正气,剑身银光环绕,在柔媚的月光的衬托下,恍似被一团薄薄的银色轻纱包裹着,看似凛冽无比,实则柔和无害,并没有一般刀剑身上常有的肃杀之气,更没有寻常法器中天生自带的凶煞之气。虽说此时看它无害,但我丝毫不怀疑它在临阵敌前时会强悍抗敌奋勇厮杀,因为它内里气息汹涌斗志昂扬,容不得任何亵渎,更容不得半点轻视。这把剑凌厉而不外露,强韧而不张扬,锋芒内敛,暗藏实力,的确是一把好剑!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没兴趣。
  
      看我一副兴趣缺缺很无所谓的样子,他急忙又将无邪往我眼前送上几寸道:“此剑,名为无邪,其性清澈浩然,绝无半分杂气异芒,长二尺二,宽半指,乃集我唐国上下所有战死沙场的众将士灵魂中的忠勇正气,经地狱底层的破邪烈火所淬炼而成,能不畏邪恶,不惧凶煞,诛邪神,除妖魔,遇强则强,法力无可限量。无邪虽不起眼,却实为器中一大神兵啊!”
  
      原来这剑是由南唐众将士灵魂里护国保家一腔热血的忠勇正气,经地狱底层阿鼻地狱里专门用来炼化那些大凶大恶之邪魂的破邪烈火炼制而成的啊,难怪我一直都感觉不到他身上那种鬼魂特有的阴冷气息了,竟是因了这把剑的力量啊。
  
      我仍想继续推辞,可看到他一副极力推销的模样,为免他心中受挫,便摇了摇头正视他道:“你误会了,我不是看不起你手中的这把剑,而是我根本没想过要得到它,我觉得你更适合拥有它才是。对于你之前所说的事情,你自不必忧心,我会尽力而为。而且我若是诚心帮你,又怎会当真收你的东西呢?方才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你莫要往心里去啊。”
  
      李弘冀一听我这样说,脸色也缓和了很多,当即收剑入鞘道:“不,你若是助了我,我定要将此剑送你的。我若了了心愿,便会心无所求,就此往生也无不可,留着这剑还待何用?不如让它择个好主,尽它的能力更好。而那时你若不收,才是真的看不起我李某人呢。”
  
      好一番慷慨之语啊!他话出真心没有半点伪意,我若再行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于是便笑着接道:“那就等我帮了你之后再说吧,如何?”
  
      他也爽快,朗声答道:“如此说来,也好!”
  
      说完,他心情立时大好,俯身席地而坐,取下头盔放置身旁,主动和我说起他生前的事情来。而我,也随之一起席地坐在他身边,洗耳恭听。
  
      多年前,李弘冀的父皇李璟从甫一继位,便对着先皇灵柩启誓曰“兄终弟及”,相约他死后由兄弟继立皇位。后又立其弟李景遂为皇太弟,而他的长子李弘冀则被立为燕王,驻守润州。
  
      李弘冀偏爱武学,从小便熟读兵书,勤习武艺,踌躇满志,总想着长大以后要助他父皇李璟一统江山,为民谋安宁。他有勇有谋,善用战术,精通带兵之道,亦武艺超群,识人善用,与众将士同苦同乐,从而深得军心,南唐将士皆拥护他爱戴他。
  
      李璟自继位后,也曾一度对外用兵,吞并邻国,使得南唐自开国以来,他在位时的疆土面积最广,拥有的城池最多。只是他素来奢侈无度,不善治理朝务,且重文轻武,尤其纵于诗乐,更轻信于只顾风花雪月谄媚讨好不管民生的五个佞臣,时被忠义之士称之为“五鬼”,导致政治**,国力下降,一发不可收拾。后又因受到周国威胁,南唐尽献江北之地,包括淮南十四州及鄂州在江北的两县,国土一削再削,再不复先前的繁盛,同时,李璟对周皇郭荣称臣,削去帝号,改称国主,甘当臣国。
  
      而皇太弟李景遂性纯厚恬澹,雅有士君子风,善属文赋诗人。他本就不喜争执,后又因在战事中连连失利,惶惶不安中,他一连上交了十道请辞书,坚决让位给战功赫赫的李弘冀。李弘冀因此被李璟封为太子,入住东宫,参与国事。
  
      然此时国忧外患,李璟不堪重负,便多次向周皇郭荣表示要传位与李弘冀,但郭荣不肯。郭荣本就忌惮李弘冀的雄心胆识和军事才能,此刻他又如何会答应?他表面上当然是说李璟如何有仁德,不可为了自己能安享晚年而放弃臣民于不顾,其实其根本的目的,是不希望南唐出现一个强势的君主,对他将来的统治造成威胁。如此数次之后,郭荣就对李弘冀动了杀机,想一朝灭了李弘冀,免除后患。
  
      郭荣知道李璟偏爱其弟李景遂,便周密布使在李景遂赴藩国的途中设计害死了他,然后又成功的嫁祸给了李弘冀。李璟果然大怒,不查之下,将李弘冀太子之位毅然废除,赶出皇宫,禁闭其府。致使李弘冀申冤无门,郁郁而终,时年还不到三十岁。
  
      而更惨的就是,李弘冀临终时,李璟不仅不来看望他,亦不准其他人过来探望,还一道圣旨命他死后不得踏进皇城半步……
  
      李弘冀在说完这些之后,好一阵沉默,随即一滴泪重重落下,在月光的照耀下如露珠般圆润晶莹。虽然美丽,但其中的苦涩怕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俗话说的好,“男儿不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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