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夜晚,燥热无比,让人不堪忍耐,就算打开了窗户也是无济于事。\/因为门是关着的,如果空气没有对流,哪来的风呢?可若打开门来迎风,那屋里的小逸逸岂非就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行动自如了吗?
我现在已没有了法力,自是抵不过这酷暑天气了。宫里的门窗又都是用白纸一丝不苟封闭着蒙贴好的,而且还是用油脂精心浸泡过了的,虽说透光性好,但透气效果就差的多了。虽然身边有小逸逸在,蚊虫不敢近身倒少了许多烦扰,但它总不能直接变出个空调来供我安心享用吧?其实我倒真是想过,只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小逸逸的高智商面前,这些也许就算我说的模糊不详它也能揣摩出一二,然后根据我的要求用法术变幻出一台像模像样的空调来。效果也许会更佳,但这玩意儿成形后耗的可不是电也没有电可以供它耗,这消耗的可是小逸逸实打实的法力啊,还不带一点儿嘘的。然而在这种情形下,我却是万万不忍心将之说出口的。
它为了我的安全已经担足了忧,还无时无刻不警惕着这方圆十里的动静,生怕那个有致命危险的老妖道会再来突袭我们,搞得它最近心力交瘁,连法力都耗损的无以估计呢。它也曾主动提出,要施法将我们所住的屋子布设在一个小结界内,然后将气温控制在凉爽的恒温下,省去我的酷热之苦。这种想法与空调之说异曲同工不谋而合,也更简单可行,却同样消耗法力劳力伤身,看着它日趋虚弱的身体我当然是一口拒绝了。小逸逸也不坚持,因为它的确有些力不从心了,只是我却困惑了,按小逸逸如今的修为和我之前所分给它的内丹中的能量来说,它应该不至于虚弱至此的吧?难道它之前在与老妖道缠斗时受伤了,还很严重?可为什么当我一再追问它时,它却抵死不承认有伤呢?莫非真的只是照顾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它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吗?
甩开这些不得解的思绪,我从凉榻上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抹胸及膝睡裙径直打开了门,准备到院子里去乘个凉。
“喂,你就这样出门了?”一直静静趴在我身边的小逸逸蓦的长身跃起,挡在门口嚷道。
今天下午忙了好一阵,才好不容易整出了这件睡裙,还被它教训了好一顿,说什么千万不要让别人看到,否则伤风败俗啊。可它哪里知道,21世纪满大街的吊带热裤也自由穿梭呢,我如今还只是在自己院子里就这么随便走走又不出去,院子里除了两个小宫女外也并无旁人,又哪里来那么多的伤风败俗啊?
这南唐女子的服饰,是延续了晚唐时期的风格的,内里一件抹胸长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外衣,再多加一条披帛,飘逸是飘逸,美则美矣,却不免繁琐。而且,同样是袒胸露臂,只除了裙子长些,又多了件遮不了多少肉的透明外衣外,比我身上的这件也差不了多少吧?因为我只是将那长的拖到地上的裙摆给撕到膝盖部分了而已,也算是手下留情了啊,小逸逸竟然还足足的冲我开了半天的炮,直到我翻着白眼我行我素的坚决不理它才勉强熄了火。
其实撇去梳头发的麻烦劲,夏天着女装要比男装的长衫长裤来的省事多了,也凉快多了。但要是那抹胸裙的口是松紧的,而不是这样系带子的,会更舒服些的吧?唉,算了,在这古代我可不敢要求太多,也要求不来。
“少见多怪,我只是在院子里随便走走便回,你不用如此紧张吧?还有,你不用跟着我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自从我醒来,小逸逸和哥哥就一直都跟着我,不管我到哪里,就算如厕,他们也是一步不离的守在门外,尤其是小逸逸,直到看到我在他们的视线之内才算安心。我知道,其实他们是不放心我,怕我会再次遇到危险,如今哥哥不能明着进宫来陪我,要不然哥哥也早就跟来了。若不是这样,昨夜在玄武湖,我手指刚戳破,哥哥怎么就那么及时的出现了呢?他们担心我的安全,我又如何会不懂呢?只是,我也想有我自己的空间,也有需要独处的时候,我也有想独自躲起来静静的思念某个人不被打扰的时候啊。
昨夜从玄武湖回来后,我一直平复不了自己的心情,直到近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醒来时已过中午时分了。幸好这里是专门安排给窅娘的独门小院,平日里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召见或探访,一般不会有人来这里,就算有人来,也会事先告知的,而侍候我的两个宫女也很是体贴懂事,我也正好乐得清静。
醒来用完午膳后,为了不让那两个小宫女疑心,我便装模作样的在院子里的荫凉处练了几个简单的舞蹈动作,但也只练了一小会儿便回屋歇了,没心思也没精力。听说窅娘每天早起都要练舞的,我总不能做的太明显了,省得让人起疑,就算不会怀疑我不是窅娘本人,可让人家疑测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是不是心情不好了也不好啊。做自己时我可以不管别人说我什么,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可既然做了窅娘,我总不能因为自己而让人说窅娘的不是啊,我总得要顾忌着点的啊。可除了运动过这么一小会儿,我便再没出过屋,也没再下过这靠窗的凉榻一步了。
这古时候大户人家的床,基本上都是四面雕刻精美的镂空板床,只留正面一半左右的中间空档作门,供上下床之用,就连顶也被合的严严实实不留缝隙。这还不算,大多数的床正面还伸出一大截出来作廊,光帘蔓都至少要垂下两层,搞得颇为神秘,也颇为隆重,看来古人对床是极尊重也极看重的。可对我来说,这与其称之为床,倒不如称之为一座小房子更加合适。
我现在所睡的这张床,虽说比不上当初在画堂里所睡的那张贴金镶玉的千工床,但也毕竟是宫里有着特殊待遇的,又能差到哪里去?这“左三层右三层”之后,就算铺上了凉席,也还是闷热的很,最起码视觉上就不开阔,自然就显得更加烦闷了。于是,我让小逸逸将凉榻上的小方桌移走,作为我的临时根据地了。
简单,对我来说,才更合适,也够实用。
以前,可能是一个人独立打拼惯了,我不管走到哪里,总是风风火火的直奔主题,自动忽略掉其他不重要的,或是风景,或是路人,抑或是擦身而过注定不能停留的各种情感,所以我从不刻意记住某个人,也从不轻易与人发展出什么感情,怕在乎后仍然一无所获徒留伤心。也许是意识里的这种强迫自己早已习惯了,也从没想过要缓下脚步,看一看周边的风景,欣赏一下身边的美好和慢节奏的舒缓,只一味的向前,再向前。如今,我无所事事去无所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缓下来欣赏一下周围的景色,体会一下人与人之间的各种牵绊和无奈,倒也正好。闲着,缓着,欣赏着,体会着,一路走来,却发现自己反而是越来越闲、越来越缓了,闲的什么也不想做,缓的直想驻足不前……
然而,现在很好,这里更好!看不见,我就不用烦一些有的没有的烦心事了;变成了窅娘的样子,我就可以趁机换个心态行事,就算是逃避,我也无须否认;窝在这里,我就可以天天陪着从嘉,就算不能近身在侧,同住一个宫里远远的想着也好。
就算是自欺欺人又怎样,至少我还可以笑的出来。
抬脚踩上软软的草地,我伸手抚摸每一片经过的花叶,感受每一阵风儿带来的清凉享受。散开的发丝被风吹起,时而飘向脑后,时而掩了脸庞,时而嬉戏胸前,时而摩挲我的双眼。反正我也看不见,扰不了我,索性闭了眼,不去管它。裙摆被风吹开,我也不管,反正这裙子用的布料多,吹开一层又有一层,周围更没有旁人,自不用担心会泄了春光。
夜风阵阵,凉爽又温柔,听着唧唧的虫鸣声,心情愈加欢畅,昨夜的迷惘和悲伤一扫而光,只余下轻快的松懈和释怀。我已不是我,又空想那么多作甚?岂非有负这样美好的夜晚了?就算那些个埋头哼唱的虫儿无心埋怨,那嬉闹成性的风儿不忍责怪,那当空默默追随的明月呢?它可会有不满,不满天下人不解风情独自哀怨辜负了这些大好的良辰美景呢?就算是为了这些可爱的虫儿、顽皮的风儿和痴情的月儿,我也不能再兀自伤感下去了,我要笑,我要笑对天下,笑对我身边关心我的每一个人,笑对自己。
想起当空明月,我忽然记起下午梳头时,那两个小宫女对我说,今日天象极不一般,晨时日出时分,天空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太阳,二日并存,多时不去。记得当时我只是笑笑并没深究,反正看不见,自也懒得去管这什么一般不一般的天象了,还不如多想想这相隔不远的从嘉在做什么,想着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多笑笑呢。
想这二十年来,我几曾如此惬意,如此放松,如此不管不顾过?
什么也不管,只想念一个人的感觉真好!
“风到这里就是粘
粘住过客的思念
雨到了这里缠成线
缠着我们留恋人世间
你在身边就是缘
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
爱有万分之一甜
宁愿我就葬在这一点
圈圈圆圆圈圈
天天年年天天的我
深深看你的脸
生气的温柔
埋怨的温柔的脸
不懂爱恨情愁煎熬的我们
都以为相爱就像风云的善变
相信爱一天抵过永远
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
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离愁能有多痛痛有多浓
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
心碎了才懂”
此情若无语,唯有歌一曲。歌尚不尽兴,舞随心而起。心恋君来君可知?月色无边歌舞时。
一边轻歌一边慢舞中,一曲舒缓的琴音和着我的歌声袅袅传来。歌声清丽,琴音典雅,让我的舞姿亦更显蹁跹。空气中,一抹淡淡的龙涎香随风飘来,醉了我的歌,醉了我的舞,更醉了我的心!
我的嘴角微微勾起,嗓音不觉越发清逸,动作亦愈加婀娜完美。
琴音淡雅温婉,一如从嘉的笑容,出尘脱俗,清妙绰约。
心神荡漾间,眼前赫然一片青蓝,荧火点点数之不尽,全数围绕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盈然舞动。荧火渐渐放大,幻变成一片片蓝色的花瓣,徐徐不断的自天空落下,扬扬洒洒,漫天皆是。火球忽上忽下时左时右的旋转着,犹如一颗带着浅淡光晕的蓝色小太阳,炫烂却不刺眼。天地间顿时明朗,漫天飞舞的青蓝色花瓣浸染的四周一片梦幻般的青湛,翩然中极尽唯美,缥缈却触手可及。
一瞬间,我忘记了所有心事,忘了爱意离仇,忘了时空差距,忘了仙凡有别,忘了自己原本根本看不见。
悠扬的旋律在微顿之后又重新轻柔奏起,如温柔的少女在羞涩的回眸一笑后又低首继续温婉的吟唱。琴音婉转流溢,湮入我的耳中不由让我的心灵也为之一颤,不觉中我已和着琴声继续边歌边舞了起来,没有任何的迁就与牵强,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翩翩的舞姿在清悠的琴声中显的轻柔而优美,清悠的琴声在翩翩的舞姿中也更显空灵而飘逸。偶尔与从嘉相交的目光里,他眼中的温柔似乎能融化这世上一切的坚硬,我的心也不禁愈渐飞扬起来。
衣袂翻飞在月光下,如展翼的天使娉婷蹁跹;手指挥动在花丛中,如受惊的蝴蝶扑闪灵动;脚步轻快而优雅,腾转跳跃间仿佛下一刻我就要展翅飞向天际,一去不回。舞到兴起,体内的灵气不觉悄然释放,与天地间大自然的灵气相接相引,继而悄然融为一体,呼吸间也理所当然的连同本不属于我的天然灵气也被我一同纳入了体内。我本就生于天地,长于天地,体内的灵气与天地的灵气更是同根同脉,同出一辙,此番相融非但并无不妥,反而更加充盈纯粹,令我极其受益。一丝香甜的气息自鼻间直入丹田,久违的舒适漫延着我全身的感官,瞬息间,我的身体越加轻盈,亦更显飘然若飞了。
蓝色花瓣如雨纷落在我的周围,数不清的荧火虫和蝴蝶在我身边伴舞,花香也渐渐浓郁。一时间,月光似乎都变成了粉蓝色,一切如梦如幻,如徜徉在一个粉蓝世界中。
无意中吸入的月之精华让我的身心倍感舒畅,头脑也立时清醒了许多,四周的景色更显清晰。
突然,一声几不可辨的抽气声在院子的门口响起,听声音是个女子,而随后传来的粗重呼吸声显示出这个女子的怒意越来越浓,无可掩饰亦未加掩饰。不用看我也知道,这个女人是狐媚姬。虽同用龙涎香,香味虽重的能几乎盖住其他所有的味道,但我依然能清晰的嗅闻出从嘉身上那股特有的淡雅的龙涎香味,就如昨日在从嘉的寿宴上一样,准确无误,分毫不差。然而,狐媚姬虽未曾掩饰她的行藏,却也并未现身,只悄悄的伏在院门外扶墙而窥,此刻则更是目眦欲裂,怒容满面,紧紧攥起的拳头仿佛又在极力克制着冲出院门的冲动。
分神狐媚姬的间隙,我因为不再专注歌舞和吸纳灵气,竟猛然察觉到一种不妥,一股强烈的不安袭卷全身,血液都近乎沸腾起来。我即刻停住所有动作,旋即转头向琴声来源之处“看”了过去。琴声亦嘎然而止,从嘉的双手颤抖着按压在琴弦上,双目神色异常激动,似要燃起火来的紧盯着我的双眼,一瞬不移。看来,不只是狐媚姬的行藏暴露了,我的也不例外。我真的是太大意了!
方才,在我惊悸于眼前的青蓝荧火醉心于那片唯美景象中时,从嘉竟然不知何时奏起了《红尘客栈》,而我一时不察,竟即时应声和了起来……
动作一停,先前悄然释放的灵气也即时归入我的体内;灵气一消失,周身的花瓣亦倏然幻灭无踪;少了幽蓝花瓣的吸引,那许多的荧火虫和蝴蝶也随即渐渐飞开,但仍围绕在我的附近不舍离去,点点闪闪的照得我的周围忽明忽灭,忽隐忽现,唯有处在中心点的我如被舞台的聚光灯打到清晰可见,只是没有那么闪耀,却更添精致。
“青儿,你让我好找!”天狼的声音似从天而降,人更是凭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紧紧的抓住我的双臂,一脸失而复得的惊喜与深感懊悔的愧疚错踪相缠,却使得他此时的表情更具真实,亦更加珍贵。
快速的从震颤中回复到常时的冷静,我也目不转睛的看向天狼……等等,看?我怎么会将这一切看的这样清楚了?我再次诧然,自己竟然能将眼前的一幕“看”的如此真切如此分明!我有些迟钝的张大眼睛瞪着他,完完全全的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想试试看自己再睁开眼时是否依然真的能看见,可闭起眼睛的刹那,天狼依然清晰的出现在我面前,连他呼吸时微微发颤的嘴唇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每一个表情动作,全都明确的展现在我面前。再睁眼,依然;复闭眼,又仍旧无碍。
几次三番下来,我几乎可以确定,我根本就不是能用双眼看见,而只是能用神识感应得到,这种感应比睁开眼睛看到的更加清楚,更加准确。我在能感应他的同时,只要我想,只要我扩大神识范围,我还能同时感觉到从嘉,还有狐媚姬,还有一直隐在我身后的小逸逸和哥哥,以及周围的一切,比视野更加广阔,更加复杂,且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更无遗漏。
回过神,我淡定的望着眼前的天狼,想起小逸逸他当初救走那老妖道的话,目光中不觉多了几分清冷和疑惑,同时扭动着双臂想要挣脱他的拑制。可一用力才知道,我想要挣开他的想法无异于异想天开,因为我适才本欲调动起的真气如同海底捞针般杳无可寻,法力也依旧没有半点恢复。只是……先前跳舞时我所释放出的那些灵气又是从哪里来的?现在又回归哪里了,我怎么一无所觉呢?
叹口气,放弃挣扎的我别过头淡淡的道:“你认错人了,我叫窅娘。”
“窅娘已经死了,我亲眼所见,又怎么会不知道?青儿,别闹了,好不好?”
天狼的声音近乎哀求,我却不能动摇。我不怪他,但也不想让他打扰了我目前的“安宁”,所以只有抵死不认:“对不起,我叫窅娘,也只叫窅娘。”
如今我只想做窅娘,这样,很好。没有压力,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交结,简简单单,就是我想要的,一直不曾变过。
爱,既然有那么多的不安,不如放在心里就好,无须涉身卷入,反而简单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