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一只魔物跟着扑来,半个头已经挤进门内。
西貔张口喷出一线红蓝交织的火焰,火焰正中魔物头颅。
魔物惨嚎着后缩,姜离回身补了一斧,斧刃卡进头骨,赤星破阵手套微微一亮,震劲顺着斧柄灌入,头骨咔嚓裂开。
魔物倒下。
木门重重合拢。
门栓也被赶紧插了回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外面是姜离大人回来了!”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里。
“蛋挞大人也回来了!”
“魔法师们都回来了!”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很多人还在休养,或者在加固最后一层防线,她们听到声音都忍不住回头看。
姜离站在门内,身上的装备被血污和雪水糊得看不出原样,左臂垂得有些低,右手还握着那把缺了同伴的裂风斧。
蛋挞大王站在她旁边,法杖上的光芒还没散去。
两人身后,门外魔物仍在撞击木墙。
砰。
砰。
每一下都让木板掉下细碎的雪粉。
约瑟夫用铁锤敲了一下旁边的铁皮桶。
咣的一声,众人回神。
“二号岗补箭!三号岗换人!南边燃烧瓶按批次送!伤员能走的自己回伤兵棚,走不了的两个人抬!现在还没守完!”
他的嗓门比从前粗了许多。
姜离看了他一眼。
约瑟夫的变化很明显。
最早被她救回营地时,他更像一个被末日压断了脊梁的普通人,活着对他来说就算奢侈。
现在他站在血泥和火光中,半边脸都是灰,身上挂着临时拼凑的甲片,发号施令时却没人迟疑。
姜离现在也没力气说夸奖的话。
刚才杀进来那一段看着干脆,实际每一下都在消耗她不多的体力。
“先进屋。”
姜离把裂风斧收起,声音压得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蛋挞点头,抬手给约瑟夫身上也丢了一道治疗。
约瑟夫愣了一下。
淡金色光芒落在他肩膀的伤口上,疼痛缓了一截。
他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道谢,前面又有人喊缺箭,他立刻回头骂了一句:“工具房下一箱送上来没有?还要多久?!”
“来了来了!”
两个年轻人抬着箭箱从工具房方向跑来,箱盖没盖严,里面满满都是刚加工好的箭矢。箭羽还带着机械压合后的整齐痕迹,箭头一排排闪着冷光。
姜离扫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工具房你们在用吗?”
约瑟夫抿住唇。
他像是终于想起这件事应该先解释,脸上浮起一点不安,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在用。”他声音发哑,“我打开的。”
姜离看着他。
约瑟夫挺直背,手指捏紧铁锤柄,“之前您教过我怎么用基础生产面板,也让我在里面试过箭矢加工。大人被传走后,库存箭矢撑了不到半天。弩塔、手弩、巡防队都要箭,没有工具房,我们守不到现在。”
旁边几个原住民下意识屏住呼吸。
工具房对姜离有多重要,营地里老人都知道。
没人敢乱碰。
约瑟夫开了,还连续用了这么多天。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也不敢。
姜离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道:“没事,你们做得对,能在这种情况下守护好营地,你们已经很棒了。”
约瑟夫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姜离又补了一句:“记得把消耗清单给我。”
约瑟夫愣住。
蛋挞听到这句差点笑出来,声音带了点鼻音,“堡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得这个。”
姜离面无表情,“毕竟都是公会财产,不管怎么说,得有个数的,不然红豆那边数据会出差错,等以后真查起账来就难受了。”
旁边几个原住民没听懂红豆是谁,但看见她们还有心思说这个,胸口那股压着的气忽然松了不少,两个姜离的存在更是给了她们巨大的安全感。
约瑟夫也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
他指向工具房前的木棚,“大人们,先进去再说。”
一行人穿过营地内线。
姜离这才看清现在的营地。
原本宽阔的路被拒马、木箱、石块分成几段。每隔十几步就有火盆,火盆旁堆着箭筐和备用长矛。墙根下摆着一排破损圆盾,有人把裂开的地方用铁片重新钉住。
仓库外墙塌了一角,用货架和木门板堵着。
面包房门口堆着麦粉袋,袋子上插着箭,显然也被当过掩体。酿酒工坊前的空地放着一排酒瓶,瓶口塞布条,旁边有半桶黑油。
连排木屋的窗户全被木板封住,只留出能射箭的缝。
一名白发老妇人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弩。她的一只眼睛蒙着布,另一只眼盯着前线。看到姜离经过,她撑着门框要站起来。
姜离抬手压了压,“没事的,奶奶,不用多礼。”
老妇人嘴唇颤了颤,最后用力点头,“大人,您回来就好。”
再往前,一个年轻女人正给自己绑护腿。她腹部明显隆起,却仍把一柄短矛放在手边。安娜从旁边过去,厉声让她回屋,她低声说了几句,安娜只把她手里的短矛换成了一把轻弩,又把她推到木屋后侧。
没有谁需要被额外保护,每个人都在为营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眼前这些人,本来只该在营地里烤面包、酿酒、削木头、修房子。
现在他们披着不合身的甲,拿着自己做出来的长矛和弩,守着一条快被血浸透的防线。
姜离的手指收紧。
“伤亡怎么样?”她问。
约瑟夫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大人,先回去再说。”
这句话一出来,姜离就知道数字不会好看。
她没追问。
工具房前的木棚比刚才更乱。
地图旁边多了三只空药瓶,杰克正低头登记箭矢消耗,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到两个姜离进来,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
“姜离大人。”
姜离看了眼他的吊臂,“你还好吧?”
杰克用力点头,“没什么大事,不影响。”
蛋挞走过去,给他补了一道治疗,又检查了一下固定木板,“骨头歪了一点,谁接的?”
杰克看向约瑟夫。
约瑟夫别开脸,“当时后墙破了,我没空慢慢接。”
杰克脖子一缩,“其实是他手艺不好。”
蛋挞看了看他俩,开口道:“一会我帮你们都看看了,大家的医疗条件还是太简陋了。”
约瑟夫和杰克二人见蛋挞开口,自然是猛猛点头同意。
姜离则绕到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
三圈防线。
被划掉的地方比还留着的多。
她看着那些红布条,像看见了这几天营地一点点往里退的过程。
每一条红布后面,都可能有不少人倒下。
蛋挞也回头,视线落在另一个“姜离”身上。
刚才太急,她只顾着杀进防线。
现在站到同一个棚里,这种感觉怪得厉害。
对方穿着姜离的外衣,脸、眼神、动作都像。若不是她刚从真正的姜离身边过来,只凭第一眼,恐怕也要愣住。
蛋挞眨了眨眼,“堡姐,这……”
姜离也看向对方。
西貔站在旁边,尾巴低垂,身上的火焰终于收回去一些。它先凑到姜离身边,用鼻尖碰了碰她右手,又绕着她走了一圈,像确认她是不是完整回来。
姜离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瘦了不少。”
西貔耳朵动了动。
那一瞬,它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一下。可外面魔物撞墙的声音一响,它立刻又抬头,眼底火光翻涌。
另一个“姜离”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
她身上光芒一闪。
姜离的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妮蔻。
少女的耳尖从发间冒出来,沾着灰和血,脸颊比以前瘦了一圈。她身上的外衣松垮垮挂着,手腕和膝盖都有擦伤,肩头还缠着绷带。
变回来的下一息,她再也绷不住,扑进姜离怀里。
“离!”
姜离被她撞得胸口一闷,差点后退。
蛋挞赶紧伸手扶住她,“轻点轻点!堡姐身上有伤!”
妮蔻吓得立刻松手,却又舍不得退开,手指攥着姜离衣角,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他们都看着我,我就学你说话,学你站着,学你不慌,可是我好怕……”
她说到一半,又用力擦脸,像怕被外面的人看见。
姜离低头看她。
妮蔻以前也会哭,会撒娇,会变成小白猫钻进她怀里躲懒。可现在她哭得很安静,眼睛红透了,还记得把声音压低,不让棚外的人听见。
姜离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揉了一把。
“做得很好。”
妮蔻眼泪掉得更凶。
蛋挞这才彻底明白刚才的两个姜离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妮蔻,又看了看约瑟夫和桌上那张被红布条标满的地图,喉咙堵得厉害。
“所以这几天……是妮蔻变成堡姐,在前面稳住大家的心态?”
约瑟夫沉默片刻,点头。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手背擦过伤口,疼得眉头抽了一下。
“我们一开始没这么做。”
他的声音很低,木棚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魔法师被传走的第一天,大家还觉得你们会很快回来。巡防队按之前的安排守墙,工具房库存也够,西貔和妮蔻、小树人都在,没人想过会拖这么久。”
外面又响起弩机声。
约瑟夫顿了顿,继续说:“第二天,外墙破了。第三天,魔物开始白天也冲。以前夜里才会靠近的东西,现在像疯了一样往营地撞。我们退到第二道墙,死了很多人。”
妮蔻攥着姜离衣角的手更紧。
西貔趴回地上,尾巴烦躁地扫过雪泥。
“后来有人开始问,姜离大人是不是回不来了。”约瑟夫看着桌上的地图,“我不能怪他们。新人本来就没见过多少大战,有些农夫刚被救回来没多久,连弩怎么上弦都是杰克临时教的。外面一整夜都是魔物,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害怕很正常。”
杰克低声说:“有两个人想从东边跑,被魔物拖回来了。”
木棚里没人接话。
约瑟夫拿起桌上的箭头,指腹在冰冷的铁簇上摩挲了一下。
“那天晚上,西貔刚打完一波,伤得站不起来。妮蔻从伤兵棚出来,忽然变成了您。”
他看向姜离。
“很像。”
妮蔻低着头,小声说:“我只会变外形,一开始声音不像,还差点露馅。”
“但大家看见你站在那里,就没再往外跑。”约瑟夫说,“营地里的老人都记得您怎么带大家从雪暴里活下来,怎么收留我们,怎么打退战狼,怎么把深层魔物堵在外面。老人们信您,他们一稳,新人就跟着稳。”
安娜站在木棚边,眼睛发红,声音却很硬。
“那之后,我们就让妮蔻每天在防线露几次面。她不用多说话,只要站一会儿,告诉大家箭还有,墙还在,偶尔也拿着斧头上前线杀敌鼓舞士气。”
妮蔻脸上一红,眼泪还挂着,嘴巴却抿了起来,“我学得很努力了。”
蛋挞忍了又忍,没忍住,伸手抱了抱她。
“很厉害了,妮蔻。”
约瑟夫看着姜离,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完。
“现在我们基本弹尽粮绝。箭矢靠工具房硬撑,黑油快没了,燃烧瓶快没了,能上墙的人也快轮空了。”
他顿了顿,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姜离大人是那些老人的信仰,也是后来这些新人唯一见过的希望。我们没别的办法,只能让妮蔻变成您的样子,老人带着新人,背水一战。”
她转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那几圈被划过的防线往外看。
“你们现在还有多少粮?”
这句话一出,约瑟夫脸色就沉了下去。
安娜先开口,“能直接吃的粮食,只够六十二个人撑两天。再省一点,最多三天。种出来的那批土豆和麦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本来想留种,但前天晚上南侧差点破,我们把那一批也煮了。”
她说到这里,喉咙动了动,“汤棚现在的肉,很多是能处理的魔物肉。毒性强的、污染重的都不敢用,能用的也越来越少。”
蛋挞皱眉,“长期吃可能会出问题。”
“我们知道。”莉莉抱着空酒瓶,指尖抠着瓶口,“可总不能让守墙的人空着肚子拉弩。”
姜离没接话,指尖在地图外圈点了点。
“之前有人想跑?”
这次没人立刻回答。
外面一支弩箭从木棚侧面飞过,钉进远处木桩,箭尾震了几下。
杰克低头看着桌面,“有。”
他把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刚开始是几个新人,后来也有老人动摇。不是想背叛营地,他们就是觉得再守下去也是死,想趁夜里冲出去找别的地方,那种情况太高压了,在魔物的嘶吼声中根本睡不着觉。”
“冲出去的人呢?”
杰克沉默。
约瑟夫替他回答:“第一批三个人,没冲过东侧雪沟。第二批没出门,被我们拦下来了。后来妮蔻变成您在墙上站岗守了一夜,大家才能安心睡觉,这种事才压下去。”
妮蔻低着头,耳尖发红,却没躲。
姜离看向她,“你站了一夜?”
“那天风很大。”妮蔻小声说,“我怕我一走,他们又想跑。西貔也在墙上,它不睡,我也不睡。”
西貔趴在木棚边,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扫了一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