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擎身形悄然僵在原地,震惊的瞪大了四只眼睛,差点没忍住抬头望天。
忍住忍住,不能暴露。
但是,为什么他家煌弟会在这里啊?!
云擎看着眼前的白毛少年,重瞳微光流转,看破虚妄、照彻本源。
层层伪装如同薄纸般被剥离,清晰映出眼前少年的神魂根骨。
“嘶——”云擎倒吸一口凉气,心神巨震。
是本尊,某种意义上的“本尊”!
十三四岁的少年,白发金瞳。眉眼尚带一点少年人的稚嫩,却已能窥见日后那种睥睨万方、压得诸天俯首的倨傲轮廓。
九天之上永不坠落的日轮啊。这绝不是用叶天辰融魂的伪品,这是从真正的云煌身上截取出来的一角“真实”。
旧物回溯?还是记忆体?……谁的记忆?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这般自信这人界杀局。
云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内心小人再次震撼发问。
谁能告诉他,他煌弟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时候的云煌耶,小小一只,虽然看着一点也不软。
但还是小小一只。
云擎盯着那张尚显稚嫩、却已经漂亮到锋利的脸,心底那点震惊突然歪了一下。
咳咳,小时候的他煌弟,竟然是这种小正太吗?
云擎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想起琅嬛清虚里那位端坐如神、弹指间镇压姬氏的祖宗,再看看眼前这个十三四岁、冷着脸的小少年,他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伸手捏一把那张小脸的冲动。
忍住,忍住云擎,捏了可能会死。
努力将那丝危险的想法压下,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
对面云煌只觉他这笑古古怪怪,透着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慈祥,还有几分老父亲般……欣慰荡漾?
他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精致的小脸拧出一个明显不悦的弧度,倒是比冷着脸时多了几分少年气。
“本公子问话,你笑什么?”鎏金眼瞳微沉,与生俱来的帝者威仪即便缩于年少躯壳,也依旧压得周遭灵气凝滞。
云擎拉回神智,还未来得及感叹云煌年少时原来是这般模样,便又不期对上那双金瞳。
“嗯?”
就在这六目相对的一瞬,云擎心口微微一动,眼前忽然掠过一幕极模糊的画面。
他似乎在另一处地方,也曾这样见过这样一位白发金瞳的少年?
那是一座,比天璇宗恢宏千万倍的仙家庭院。
少年的面容模糊不清,身量未足,气势已成。他正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着什么。
云擎眨了眨眼,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一场错觉。
“嗒。”
九天之上,又一子落于棋盘的清脆声响回荡虚空。
天地似有一瞬错位,岁月刹那重叠。
仙帝云煌忽然想起那久远的旧日时光。
在他还未证道仙帝之前,甚至更早一些,彼时他不过区区仙王境初期而已。
姬氏内庭中,仙花铺地,灵树参天,白玉长阶尽头,帘幕重重掩映。
风过之处,金铃清响,一位衣着华美的妇人端坐在廊下。
她眉眼温柔,气度尊贵,手中揽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眼神清亮,带着点刚入异世的茫然与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勇气。
美妇,也就是彼时姬煌的母亲,姒夫人云姒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发顶,对面前白发金瞳的小公子温声道:
“煌儿,这是娘亲收养的孩子。”
“往后,他便是你的哥哥。”
那时的姬煌尚还年幼,生得玉雪精致,一双金瞳却冷冰冰地扫过来。他一眼便看穿了少年身上与此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然后,年幼的姬煌不屑开口:
“这是母亲从哪个小世界捡来的?”
“什么阿猫阿狗,他也配做本公子的哥哥?”
“嗒。”又一枚棋子落下。
九天之上。
端坐棋局的仙帝云煌,眸光穿透万古岁月,淡淡重复出当年那句稚气傲然的话语: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做本公子的哥哥?”
一语落,时空微颤,故人如昨。
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回响,云煌勾唇,继续落子。
当年对面那个清澈愚蠢的少年说了什么来着?哦,他当时刚落异界没敢直接开口,只自以为“偷偷”地翻了个对白眼,心里腹诽他是“没礼貌的小屁孩”“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封建小少爷”。
嗯?似乎还骂了一个词。问他是不是有……中二病?
云煌记得,是这个词。他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天元界的典籍中找不到出处,直到很久以后,他才从那个少年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个词的含义。
当年的庭院里。
姒夫人轻轻拍了拍亲子的脑壳,语气无奈又纵容。
“他意外来此,故乡并非天元下辖之星。”
“那方世界太远,要送他回去不容易,他便暂且留在我这里一段时日。”
姬煌冷着一张小脸,庭中灵花被他周身骤起的煌阳灵息压得齐齐低头。
九天之上,已是仙帝的云煌漫不经心的想着旧日时光。
那时候的天元界可不太平,弱肉强食四个字,在那一纪元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当初意外落入天元的小世界少年经历了许多事,一腔天真愚蠢被现实磨灭了不少。不过整体还算顺眼,至少没给他母亲丢人。
后来再见时……云煌指尖微微一停。哦,是那名为“庆耘”,后来被更名为“姬朔”的异界修士,陨落的时候吧?
棋盘之中,又是一子落下。
天璇宗,演武场。
云擎看着眼前这双熟悉又陌生的金瞳,亲切一笑,心底“想捏脸”的冲动已经被他很好地压了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相似的初遇,这一次,他心中的情感却截然不同。
至少没在心里骂云煌是“中二病”,可喜可贺。
云擎眉眼温和地望着对面少年,语带关切。
“小弟远来问剑山脉,路途迢迢,一路可还顺遂?”
“宗门终年寒凉,若是初来不惯,可让管事替你备一间向阳的院落。有什么所需,也尽可告知为兄。”
九天之上,云煌落子的指尖,骤然一顿。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垂眸看着棋中,今日旧事重叠,昨昔今时相照。
半晌,云煌不由低声喟叹:“长进许多啊。”
如果说当年那个名为“庆耘”的天真愣头青,陨落于茫茫仙途之上,乃是姬煌早有预料。
那么如今的云擎。
云煌垂眸。
他想不出任何此人证道失败的可能。
而人界中,年少的云煌眉心微拧。
“你在哄本公子?”
云擎慈祥微笑:“只是关照幼弟。”
云煌:“……”
好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不,比打进棉花还难受。棉花至少会凹下去一个坑,这人倒好,不仅不凹,还反弹回来一股暖洋洋的东西,糊了他一脸。
这人怎么回事?
“本公子没有兄长。”云煌打断他,语气冷硬,“收起你那套虚情假意的做派。”
云擎:“……”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炸毛的小少年,忽然觉得这一幕也很是熟悉。
很久以前,在云氏测灵仪典上,另一个、嗯中型号的云煌也曾这样冷冷地对他说。
一副“生人勿近,本君很烦”的模样。
云擎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一笑,落在云煌眼中,简直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云煌看着他那越发不对劲的眼神,起了一臂鸡皮疙瘩。
云煌连云擎之前那声“小弟”的称呼都忘了计较,只金瞳眯起,不悦的道:
“收起你那种眼神。”
云擎微怔:“什么眼神?”
云煌面色更冷。
云擎:“?”
咋滴了这是。
对上那带着七分温柔三分疑惑的四只眼睛,云煌金瞳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什么眼神?就是那种……那种看什么软乎乎小动物的眼神,像是他是什么小猫小狗,盯着他看个没完!
云擎你放肆!
云煌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邪火,不耐和这人继续扯皮。
“听说你是天璇宗年轻一辈第一人。”他直入正题,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云擎颔首:“虚名而已。”
云煌唇角微抬,笑意却不达眼底。
“很好,本公子最厌虚名。”
云擎暗忖:这话怎么也有点熟悉呢。
云煌看着若有所思的云擎,金瞳冰冷。
“云擎,拔剑,你我比试一场。”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管事们脸色微变,有人急忙上前,拱手道:“公子,宗主还在主峰等您,不如先——”
云煌抬手。
那管事的声音顿时卡在喉间,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丝声响。管事面色涨红,眼中满是惊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云煌余光都没分给那管事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云擎身上,一字一句:
“云擎,拔剑。”
云擎看着他,内心轻轻一叹。
那不知名的天魔到底是从哪里,将少年时的煌弟塞了进来。
不过若这真是仙帝旧忆的一角,那他岂不是……能打赢?!
云擎唇角忽然一弯,弧度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跃跃欲试。他顾不得再逗弄少年版煌弟了。不好不好,胜过云煌的渴望快要冲昏他的头脑。
他想起在琅嬛清虚里被那位祖宗按在地上摩擦的日日夜夜。
云煌端坐于琼花玉树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随手一指便能点破他枪法中的破绽。
“速度尚可,力量尚可,技巧尚可……但也仅是尚可。”
“距离完美,差之天地。”
“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让本君稍微活动开筋骨?”
想起那些“过来练练”的恐惧,还有每次切磋完浑身酸痛还要被嫌弃“修为涨得太慢”的悲愤。
如今,机会来了。
面前的云煌,仙王境初期。他,仙王境后期。
两个小境界的差距,不多,但在这种级别的对决中,足以定胜负。
云擎伸手,缓缓握住剑柄。
“既然小弟有意,那便请。”
寒光一闪,剑锋出鞘三寸。那一截剑身映着天光,冷冽如秋水,剑鸣声低低回荡,似也在回应邀约。
云煌金瞳炽烈,眼中浮起一丝兴味。
“来战。”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水晶球外。
蛊姬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球中逐渐推演开的画面,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从云擎被传到天璇宗开始,到云煌现身演武场,两人对峙交锋,每一处细节走向她都没有放过。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原本这一局,应当是极简单的。
她将云擎代入夜晦命数,又将一段从姬煌旧忆里截下的灵思投入叶天辰的命位。
“夜晦”与“叶天辰”,云擎和云煌。
一个被宗门收养,寄人篱下,虽为首席,却始终受制于养父恩义。一个横空出世,天命所钟,初入宗门便锋芒毕露,欲要夺其名、折其骨,取而代之。
按“剧本”安排,这两人天然对立。云煌将会高高在上,轻易踩碎云擎的傲骨,夺走他的一切,之后失败的遗恨会时时刻刻缠上云擎,如同毒蛇般噬咬他的心,直到……
云擎举剑刺入云煌胸膛,二人同陨。
多完美的剧本,可眼下?
蛊姬看着水晶球映出的画面,缓缓眨了一下眼,妖冶无双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缕困惑。
“嗯?”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水晶球,球中画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演武场上,少年云煌冷着脸,气势凛然,云擎拔剑站在他对面。
两人确实上了比武台,即将开打没错。
蛊姬盯了片刻,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和预想中的画面有些出入,但还是在走在那条命线上。
只要他们交手,被踩落尘埃的定数落到云擎身上,那便没有问题。
蛊姬轻笑一声,靠回椅背,指尖绕着一缕血色命线,慢悠悠地转动。
“差一点便被你唬住了。”她轻声自语。
“小郎君,再温柔的皮囊,也挡不住命定的铡刀哦。”
血色命线在她指尖缠绕收紧,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
天璇宗,演武场上,一战即发。
原本新入门弟子的晨课早已停下,数百名弟子退到场外,执事们和几位闻讯赶来的长老也立在高处,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比武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