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新兵一连宿舍里。
吴汉峰正靠在下铺的被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钱坤从家里带来的牛肉干,慢悠悠地嚼着。
赵一航坐在对面,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他。
\"峰哥。\"
\"嗯?\"
\"你早上给谁打电话了?\"
吴汉峰嚼着牛肉干,含含糊糊地说:\"一个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炊事班的?\"
\"嗯。\"
赵一航想起昨晚在晾衣场,二连那个排长双手给吴汉峰点烟的画面,又想起刚才吴汉峰从电话亭回来后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峰哥,你不会是......\"
吴汉峰转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羊羔:\"不会是什么?\"
赵一航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本来想说\"你不会是在整那个纠察兵吧\"。
但看着吴汉峰那张\"我什么都没干\"的脸,他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不要问得太清楚比较好。
钱坤从床上爬起来,捂着肚子,脸色有点难看:\"峰哥,我肚子不太舒服。\"
吴汉峰看了他一眼:\"中午吃啥了?\"
\"食堂的红烧肉,还有麻婆豆腐。\"
\"那没事,食堂的菜干净着呢。你可能是水土不服。\"
钱坤将信将疑地又躺回去了。
吴汉峰继续嚼着牛肉干,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王二牛那边已经安排妥了。
炊事班的\"特制菜\",够那帮纠察兵喝一壶的。
但光有炊事班还不够。
纠察兵吃坏了肚子,肯定会往卫生队跑。
卫生队那帮人,也不是好惹的。
吴汉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牛肉干渣子。
\"我出去打个电话。\"
赵一航一愣:\"又打?峰哥,你一天打几个电话啊?\"
\"业务繁忙。\"
吴汉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钱坤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吴汉峰的背影,小声对赵一航说道:\"一航,你有没有发现,峰哥每次打完电话回来,心情都特别好?\"
赵一航翻了个白眼:\"我早发现了。\"
\"你说他到底给谁打电话?\"
赵一航:\"我觉得,峰哥在部队待了六年,三进三出,他认识的人,可能比咱们连长都多。\"
钱坤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
赵一航重重点头:\"峰哥他不是来当兵的。\"
\"他是来走亲戚的。\"
钱坤整个人都懵了。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从进营门到现在,吴汉峰走到哪儿都能遇到熟人。
连队骨干是他的同年兵,二连排长是他带过的兵,连长和班长跟他是同年兵……
这不是走亲戚是什么?
吴汉峰当然不知道宿舍里两个新兵蛋子正在对他进行\"社会关系学分析\"。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机关楼后面的电话亭,拉开铁皮门钻进去,掏出那张磨得花白的IC卡,插进卡槽。
试了两次,卡住了。
拿起话筒,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接了。
\"喂?团卫生队。\"
\"你好,我找林晓。\"
\"找我们班长?你是哪位?\"
\"我叫吴汉峰,跟他是战友。\"
\"吴汉峰......行,你等一下,我给你叫去。\"
话筒被搁在桌上,传来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团卫生队,诊疗室。
林晓正坐在桌前写病历,白大褂披在肩上,里面是笔挺的军装。
他二十三岁,一期士官,卫生队护理班班长。
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像刚从医学院出来的学生。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哥们儿看着斯文,骨子里比谁都狠。
去年有个老兵来换药,嫌他动作慢,骂了一句。
林晓当时没吭声。
然后换药的时候,酒精棉球擦得格外\"认真\"。
那个老兵疼得龇牙咧嘴,但又不好意思叫出来,因为人家确实是在认真给你换药。
换完之后,林晓还笑眯眯地问了一句:\"班长,感觉怎么样?\"
老兵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挺好。\"
从那以后,那老兵再见到林晓,态度好得不得了。
\"班长!班长!\"
值班员小跑进来,\"有您的电话!\"
林晓头都没抬:\"谁啊?\"
\"他说他叫吴汉峰,说是您战友。\"
林晓正在写字的笔尖猛地一顿,然后放下笔就往外走。
值班员愣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班长接电话这么积极。
平时就算是队长叫他开会,他也是慢悠悠放下手里的活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可现在,班长走得白大褂都飘起来了。
林晓一口气走到值班室,抓起话筒,深吸一口气。
\"峰哥?\"
电话那头传来吴汉峰的声音:\"林晓,好久不见。\"
林晓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吴汉峰。
不是他的班长,也不是他的排长。
甚至不是他带过的兵。
他们俩的关系,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一次拉练,两个人走了一路。
那是五年前,吴汉峰第二次入伍的时候。
团里组织野外拉练,全团两千多号人拉到山里,一走就是三天。
林晓当时还是卫生队的普通卫生兵,背着药箱跟着队伍走。
走到第二天下午,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一崴,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沟里。
脚踝当场就肿了起来,疼得他站都站不起来。
卫生队的战友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山里路太窄,保障车开不进来,只能等人搀着他走。
问题是,拉练的队伍不能停。
全团都在往前走,你一个人停下来,就会拖慢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
队长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正要安排两个兵轮流搀他。
这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吴汉峰。
林晓当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个新兵,看着年纪比一般新兵大不少。
吴汉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搀半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公里。
从下午走到天黑,从天黑走到深夜。
林晓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二十多公里,记忆里最深的不是脚踝的疼痛,不是夜里的寒风,而是吴汉峰架着他的那只胳膊。
走到后来,吴汉峰也开始喘了。
他体力本来就不好,自己走都费劲,何况还架着一个大活人。
但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累字。
到了宿营地,吴汉峰把他交给卫生队的战友,自己往地上一坐,大口大口喘气。
林晓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鼻子酸得不行。
后来林晓才知道,这个把他从山里架出来的新兵,其实已经是第二次入伍了。
后来他还知道,这人二次入伍,因为身体素质卡在及格线,留不了队。
\"峰哥。你不是三月份就退伍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吴汉峰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回来了。这不,回来后,就给你电话叙叙旧了嘛,呵呵。\"
林晓惊愕:\"第四次?\"
\"嗯。\"
\"峰哥,你是不是在部队里埋了啥东西,得反复回来挖?\"
吴汉峰笑骂道:\"你这嘴,还是这么损。\"
说着,吴汉峰直接打了个哈欠,一副非常疲惫的样子。
林晓有些担心道:“咋了?才中午就这么困?昨晚没睡好?”
吴汉峰叹道:“何止是没睡好,是一晚都没得睡。”
林晓:“没睡?怎么回事?你都进进出出部队四次了,还能失眠?”
吴汉峰咒骂道:“失眠个鸟!昨晚写了一晚的检查,哪有空睡。”
林晓笑骂:“你丫犯老兵油子的毛病,然后被你们连长抓现行了吧?”
吴汉峰:“扯淡!我的连长还是陈志远,那丫敢让我写检查?我直接写到他屁股上去!”
林晓:“那咋回事?”
吴汉峰:“就是......昨天想去厕所抽根烟。烟刚拿出来,还没点呢,纠察就冲进来了。\"
\"纠察?\"
\"嗯。一个列兵,早上不到七点就蹲在厕所门口。\"吴汉峰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我跟他解释,说我没点,就是拿在手里闻一下。他不听。非说我违规,让我写检查。\"
\"多少字?\"
\"五千。\"
林晓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写了?\"
\"写了一宿。天快亮才写完。我手都抽筋了。\"
林晓骂道:\"又是这帮狗日的!峰哥,那个纠察兵叫什么?\"
\"好像姓何,叫什么来着......算了算了,人家也是按规定办事。我认了。\"
\"规定个屁。没点着的烟也算违规?哪条规定的?\"
\"小林,算了------\"
\"算什么算。峰哥,你这脾气也太好了。这帮白头盔,全团谁不烦他们?\"
\"我知道,但是------\"
\"峰哥你放心,这事我给你记着。\"
\"小林,你别乱来,你是卫生队的,别因为我影响你工作------\"
\"我自有分寸。\"
\"小林------\"
\"峰哥你赶紧回去睡觉补充睡眠,有空我回去看你。\"
\"小林,真的别------\"
电话挂了。
吴汉峰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嘴角再次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