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三圈才彻底消失。
驻地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找掩体,步枪上膛的咔哒声响成一片。周德厚一把将小满按在了装地瓜的筐子后面,自己拔出了驳壳枪。
\"隐蔽!全他妈的卧倒!\"谢长峥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苏晚没有卧倒。她贴着平时挂满杂物的石壁,身体紧绷,目光死死盯着外面。
等了整整五分钟。
没有第二枪。
山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音。除了这个,什么动静都没有。对方就像开了一枪之后就人间蒸发了一样。
\"连长……\"李铁柱趴在石头后面,声音有点抖,\"是赵三的声音。他在西边哨位上。\"
\"我知道。\"谢长峥的脸色铁青。他看了看外面的日照角度,\"二蛋,老刘!拿两块板子,匍匐前进,去把人拖回来。头不许抬过草皮!\"
二蛋和老刘答应了一声,拽了两块破木板,像土拨鼠一样贴着地面往西边的哨位爬。
两百多米的距离,他们爬了快二十分钟。
人拖回来的时候,驻地里死一样寂静。
赵三已经死透了。
他的半边脸被子弹的空腔效应撕烂了。入口在右太阳穴下方的一寸处——一个小小的边缘整齐的圆孔;出口在左侧颧骨上方——一个拳头大的血洞,碎骨和脑组织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几个年轻的游击队员看到这一幕,立刻转过头干呕起来。
苏晚蹲在尸体旁边。她的脸色很白,不是被血肉模糊的创口吓的。在现代的弹道学分析课上,她看过比这更惨烈的解剖照片。她脸色发白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一千二百米。\"苏晚的声音干涩,像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谢长峥站在她身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什么?\"
\"我说,距离至少有一千二百米。\"苏晚指着赵三右侧的小孔,\"入射角极小。说明子弹在飞过极长的距离后,弹道已经不再是平直的,而是成了下坠的抛物线。\"
周德厚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
\"一两里地外……一枪打穿脑袋?\"二蛋的声音直打哆嗦,\"这……这还是人打出来的枪吗?\"
恐惧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杯,迅速在人群里扩散。
在这个普遍认为步枪打个两三百米就算神枪手的队伍里,一千二百米爆头,听起来跟妖法没区别。
\"闭嘴!\"谢长峥厉声喝道,\"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没有命令不许走出石檐的阴影范围一步!大小便都在后洞解决!几个明哨全部撤回来,放进暗道里!\"
人群默默散开了,但每个人眼里的恐慌都没有藏住。
苏晚没有去管周围人的情绪。她的手戴了一副不知道从哪拽来的粗布手套,在赵三血肉模糊的头部创口附近仔细摸索着。
\"你在找什么?\"谢长峥蹲了下来。
\"弹头碎片。\"
子弹在击穿颅骨后发生了翻滚和碎裂。一千二百米的距离,动能已经衰减得很厉害了,弹尖很可能留在或者擦落在创口边缘。
苏晚的指尖摸到了一小块硬物。
她把它抠了出来,在衣角上擦掉血迹。
那是一片变形的黄铜被甲碎片。只有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小。
但上面有一道极细微的、被膛线挤压出来的切痕。
苏晚把碎片举到从石缝漏下来的光线下,眯着眼睛看。
\"这不是三八式打出来的。\"
谢长峥眼神一凝:\"看清楚了?\"
\"三八式是6.5毫米口径,它的弹尖较细长。这是7.7毫米的弹药。\"苏晚把碎片递给谢长峥,\"切痕的弧度和厚度也对不上。这是九九式步枪……而且用的是特制的高精度狙击弹。\"
九九式步枪。
谢长峥握紧了那枚碎片,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去年在南京外围,我见过用这种枪的鬼子。\"谢长峥的声音很沉,\"他们不跟大部队行动,通常是两人一组。专门挑军官、机枪手、通信兵打。\"
\"他们叫什么?\"苏晚问。
\"日军独立狙击大队。\"谢长峥把碎片扔在地上,用脚碾碎,\"他们不开枪的时候,你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他们一旦开枪,必定见血。\"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方不是碰巧路过的侦察兵。对方是一个接受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且极具耐心的专业杀手。他没有选择立刻去报告位置引来大部队围剿,而是选择在远距离猎杀。
他在享受把这四十多个人困死在这个山洞里的折磨过程。猫捉老鼠。
当天下午,没有人说话。
驻地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赵三的尸体被裹在一张破草席里,堆在角落,因为不被允许出洞,连个简单的葬坑都挖不了。几个新兵缩在洞的最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晚盘腿坐在那个从不离身的中正式旁边。
她的心里并没有太多恐惧。
在那短暂的、被第一声无形死讯震撼之后,一种运动员特有的、只有在遇到同级别甚至更强对手时才会有的极度亢奋和冷静,同时在大脑里交织起来。
她闭上眼。
脑海里就像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大别山等高线地形图。
\"他为什么要在一千二百米外开枪?\"苏晚在心里自问自答。
\"因为赵三伸出了头,暴露在外。这是一个诱惑极大的静态目标。\"
\"他在哪里开的枪?\"
\"东偏东北方向。根据抛物线和入射角的反推,对方的阵地海拔比我们高出至少一百五十米。\"
那片区域,苏晚早上观察过,是开阔的石灰岩剥蚀地带。没有成片的森林,只有零星的灌木矮树。
\"在那样的地形里,为了不暴露,他只能挖地堡或者利用天然的岩石裂缝做掩体。\"
这就是信息的碎片。她在搜集。
就像射击比赛前,闭着眼睛在大脑里把风向、湿度、光照、对手的击发节奏模拟一千遍。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已经照不到洞口了。
周德厚走过来,打断了苏晚的沉思。
\"晚丫头。\"老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深的忧虑,\"出大问题了。\"
\"怎么了?\"
周德厚指了指不远处堆放物资的地方。
\"水。只够喝今天晚上一顿的了。\"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新驻地虽然易守难攻,但是水源在外面。出洞往上爬大约两百米,有一处山泉。本来每天都是换岗的人顺手打水回来。
现在,谁也不敢迈出那个洞口半步。
没有吃的,人还能扛三五天;没有水,在初夏这种天气的密闭山洞里,四十多个人撑不过两天。
\"要去打水吗?\"苏晚看着周德厚。
\"谢连长说不行。那是往狙击手的枪口上撞。\"
\"但等死也不是办法。\"
苏晚站了起来。她的目光穿过幽暗的洞穴,落在了洞外的夜色上。
\"我去。\"
周德厚一愣:\"你疯了?\"
\"我没疯。\"苏晚的眼神异常清明,\"他用的是光学瞄准镜,哪怕是德国蔡司的镜头,在完全没有月光的黑夜里,可视距离也会锐减到一百米以内。一千二百米……夜里他是个瞎子。\"
周德厚还是不同意,但就在这时,小满从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木桶。
\"姐,我脚刚好。我都闲出屁来了,我跟你去!我不怕黑!\"
苏晚看着小满,又看了看那些因为缺水嘴唇开始起皮的伤员,点了一下头。
\"好。今晚。不生火,不带手电。像猫一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