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晚和小满出发了。
周德厚站在洞口看着他们走,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苏晚经过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驳壳枪,装了满弹匣。
\"开了枪就往回跑。\"他说。
苏晚点了下头,把枪别在腰后面。
两个人顺着山脊往东南方向走。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三十米,脚下的落叶被露水泡软了,踩上去没有声音。小满走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晚,确认她跟上了。
\"苏晚姐,你真打算一个人去溪谷捡枪啊?\"小满压低嗓门问。
\"先去一线天看情报对不对。枪的事回头再说。\"
\"可是溪谷那边太近了,离鬼子营地才五里路。\"
\"所以只能一个人去。两个人目标太大。\"
小满不说话了,脸上明显在纠结。过了一会儿他改口道:\"那我也去。\"
\"你留在一线天接应我。\"
\"我——\"
\"听话。\"
小满的嘴巴瘪了一下。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突然嘟囔了一句:\"我十三岁就跟着队长打仗了。不用你护着我。\"
苏晚没接话。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脚下的地形上。
山脊在前方分成两条岔路,右边那条往下弯,能看到一片狭长的谷底。谷底两侧的石壁接近垂直,最窄处确实只有不到十米宽。这就是一线天。
两个人找了一个靠近谷口的高点,钻进一丛低矮的灌木后面隐蔽起来。
然后就是等。
漫长的等待。
雾一点一点散了。阳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升上来,在谷底的石壁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影子。温度慢慢升高,灌木丛里的虫子开始活动,蚂蚁顺着苏晚的手背爬上去,她一动不动,让它爬了半截手臂才用另一只手弹走。
小满憋不住了:\"你说鬼子真会来吗?\"
\"不知道。等着看。\"
\"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再想别的办法。\"
小满又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苏晚姐,你饿不饿?我带了两块锅巴——\"
\"嘘。\"
苏晚的眼睛眯了起来。
谷底的另一端,大约八百米开外,出现了移动的影子。
一匹骡子先走出来,驮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子。骡子后面跟着四个日本兵,穿着标准的土黄色军装,端着步枪,走在队列两侧。再往后是一辆小型的板车,上面盖着油布。
苏晚用手遮住额头上方的光线,尽可能看清细节。
四个步兵。一匹骡子。一辆板车。骡子上的木箱体积不大但明显很重,可能是弹药或者药品。板车上盖着油布的东西轮廓不太规则,有一部分凸起得很高。
她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很久。
心沉了下去。
油布的边缘被风掀起了一角。底下露出来的金属管,粗短,带着散热片的纹路。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
不是一挺。凸起的高度和宽度说明后面还叠着一挺。两挺重机枪。
苏晚的手指在地面上慢慢攥了起来。
情报是对的。日军确实在用这条路运送物资。但那个逃兵没有提到重机枪——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害怕说出来会让游击队放弃攻击,那样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不管哪种原因,现实摆在眼前:用十几个人、一挺捷克式和六支步枪,去打四个步兵加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的运输队。
一旦那两挺重机枪架起来,每分钟四百五十发的射速会把整条峡谷变成绞肉机。
苏晚默默记下了运输队的行军速度、间距和队形。骡子的步速大约每小时三公里,从谷口走到最窄处需要大约十五分钟。四个步兵分成前二后二的偵察队形,间距大约二十步。
\"走。\"她碰了碰小满的肩膀。
两个人悄悄退出灌木丛,沿着来路快速撤回。
\"怎么样?是不是,\"小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情报是真的。但比我预想的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
\"他们有重机枪。\"
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
回到驻地已经是下午了。苏晚直接去找周德厚汇报。
\"物资队确认存在。一匹骡子,一辆板车,四个步兵护送。\"她在地上用树枝画出队形,\"但板车上有至少两挺九二式。\"
周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重机枪?\"
\"是。\"
洞里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脸色都不太好。
\"那还打个屁。\"二蛋把嘴里的草根吐掉了,\"九二式一架起来,一梭子下去我们全得交代在里头。\"
\"所以要在他们架起来之前干掉机枪手。\"苏晚说。
\"怎么干?冲上去砍?离那么远,开枪他们听到了就会架枪。\"
\"不用冲。\"苏晚站起来,走到洞口,指着西南方向的山脊线。\"一线天最窄处到北面的山头,直线距离大约六百米。如果我在那个山头上狙击,\"
\"六百米?\"二蛋嗤笑了一声,\"汉阳造打四百米都飘。\"
苏晚看了他一眼:\"所以我需要一把三八式。\"
洞里安静了。
周德厚的手指又开始在刀柄上来回摩挲了。
\"哪来的三八式?\"
\"那个逃兵跑出来的时候丢了一把。在西南溪谷里。五里路。\"
\"你要一个人去鬼子眼皮底下捡枪?\"
\"是。今晚就去。\"
洞里又是一阵沉默。
\"疯了。\"二蛋嘀咕了一声,但这次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蔑,更像是一种夹杂着佩服的不理解。
周德厚站了起来。
\"带上驳壳枪。路上小心。\"
\"好。\"
苏晚转身往外走。经过小满身边的时候,小满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姐,我跟你一起,\"
\"不用。\"
\"你一个人万一,\"
\"不用。\"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从小满手里把袖子抽出来,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