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文元年冬,十一月下旬。
奉天殿外,风雪肆虐。
丹陛之上。
吕太后坐在凤椅上。
那个名义上的大明皇帝、年仅三岁的朱文奎,正趴在她的怀里打着瞌睡,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辅政大臣齐泰,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方。
他手里捏着一份奏疏,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张狂。
“太后!”
齐泰的声音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恩科章程已定!”
“天下士子闻风而动,皆感念太后与圣上之恩德。此乃稳固国本之千秋大计!”
珠帘后,传来吕太后不急不缓的声音。
“齐尚书办事,哀家放心。”
“恩科之事,便依你的章程,昭告天下吧。”
齐泰的眼底瞬间爆射出一团狂热的火光。
他并没有谢恩退下。
而是猛地抬起头,上前一大步,声音比刚才还要高亢三分!
“太后!”
“恩科既定,朝纲正清。”
“臣以为,今日当议另一件关乎大明生死存亡之大事!”
齐泰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死死定格在北方。
“削藩!”
这两个字一出,偌大的奉天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落针可闻。
齐泰却根本不管底下人的反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一头终于亮出獠牙的饿狼。
“燕王在北平,拥兵自重,燕山铁骑日夜操演,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宁王在大宁,手握朵颜三卫,麾下带甲之士十万,犹如猛虎盘踞边塞!”
齐泰重新转过身,面向珠帘。
“臣以为!”
“削藩,当直捣黄龙!”
“先削燕王、宁王这两个手握重兵的逆逆之贼!”
“只要拿下这二王,天下诸藩群龙无首,必将不战而降,乖乖交出兵权!”
短暂的死寂过后。
哗啦啦!
大殿右侧,数十名江南籍的御史和六部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臣等附议!”
“先削燕宁,以绝后患!”
狂热的气氛在奉天殿内疯狂蔓延。
然而。
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呼声中,太常寺卿黄子澄却站在殿门内侧的边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削燕王?削宁王?
齐泰这老匹夫是疯了吗!
那可是两块硬得能崩碎牙的铁骨头!
黄子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贴近了那扇敞开的巨大殿门。
门外。
风雪交加的廊檐下。
一个穿着月白色狐裘的年轻人,正安静地站在那片阴影里。
姜衍。
他现在连个七品芝麻官都不是,本没有资格踏进这奉天门半步。
但黄子澄为了彰显自己辅政大臣的威风,硬是以“随身书办”的名义,
把这个随手送了自己一份惊天政绩的门生给带了进来,让他在殿外候着长见识。
隔着一扇门槛。
姜衍那双深邃的眼睛,将大殿里的群魔乱舞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齐泰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心里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蠢货。
姜衍往前凑了凑。
他隔着呼啸的风雪,凑近了站在门边的黄子澄。
“恩师。”
姜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黄子澄微微侧过头。
“贤侄,齐大人这招……你觉得如何?”
姜衍看着黄子澄那张满是犹疑的老脸。
“黄大人。”
“若是真按齐大人说的,先削燕、宁二王。”
姜衍的语气里透着冷静。
“这二王手里握着大明最精锐的铁骑。”
“他们一旦被逼急了,直接举起反旗杀向金陵。”
姜衍停顿了一下,眼底满是嘲弄。
“敢问黄大人,朝廷派谁去打?您亲自披甲上阵吗?”
黄子澄猛地打了个哆嗦!
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是啊!
真打起来,朝廷拿什么填那个窟窿?
盛庸能挡得住燕王那个杀神吗!
“你的意思是?”
黄子澄急切地抓住了姜衍的狐裘袖子。
姜衍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
“先削腹地。”
姜衍一字一顿。
“开封的周王,荆州的湘王。”
“这二王身处中原腹地,四周全被朝廷的卫所包围,护卫寡弱。”
姜衍的眼神犹如毒蛇般阴冷。
“削他们,犹如探囊取物!”
“只要把这几个腹地藩王连根拔起,燕王和宁王就成了孤悬塞外的孤臣。”
“到那时再图燕宁,方为万全之策。”
黄子澄的眼睛瞬间亮了!
亮得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金子!
绝了!
这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策!
既能立威,又能避免直接跟最硬的藩王硬碰硬,还能顺手把周王和湘王的家产充进国库!
黄子澄根本顾不上再多问一句,他猛地转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朝服,大步流星地跨出队列。
“太后!”
黄子澄的声音拖得极长,生生压住了那些附和齐泰的声浪。
齐泰眉头一皱,不悦地看着自己这个盟友。
黄子澄走到齐泰身边,对着珠帘深深作揖。
“臣以为,齐大人削藩之意虽好,但顺序,大大的不妥!”
齐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黄大人!你这是何意!”
黄子澄根本不理他。
他挺直了腰杆,将姜衍刚才的话稍作包装,侃侃而谈。
“兵法云,先易后难!”
“燕宁二王兵强马壮,若贸然削之,一旦生变,北疆必乱。”
“臣以为,当先削周王、湘王!”
黄子澄越说越顺畅,简直把自己都感动了。
“这二王身处腹地,且平日里多有不法之事。
削之名正言顺,且不费吹灰之力。”
“待剪除了这些腹地羽翼,燕宁二王势孤,朝廷再以雷霆之势压之,方为万全之策啊!”
大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齐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子澄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个老匹夫!
昨天夜里咱们在密室里可不是这么商量的!
你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拆老子的台!
珠帘后。
吕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显然更倾向于黄子澄这种不冒大风险的法子。
“黄大人的话,老成稳重。”
吕太后的声音传了出来,直接盖棺定论。
“既然要削藩,那就先从腹地开始。”
“拟旨。”
“周王朱橚,图谋不轨,即刻褫夺爵位,废为庶人,流放云南!”
“湘王朱柏,横行不法,着锦衣卫遣使荆州,捉拿回京问罪!”
齐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太后发了话,他再争辩就是抗旨了。
齐泰猛地睁开眼,狠狠地剜了黄子澄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黄子澄却假装没看见,一脸自得地低下了头。
……
半个时辰后。
散朝的钟声在风雪中飘荡。
百官们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地往宫外赶。
黄子澄心情大好,迈着轻快的方步走在宫墙夹道里。
突然。
一只犹如枯木般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来,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黄子澄吓了一跳。
转过头,正对上齐泰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老脸。
“黄大人。”
“你今日在奉天殿上那番说辞,谁教你的!”
齐泰死死盯着黄子澄的眼睛。
黄子澄心里一慌。
但他强装镇定,用力甩开齐泰的手。
“齐大人说的哪里话。”
黄子澄冷哼了一声。
“老夫身为辅政大臣,日夜为大明江山忧心。”
“这计策,自然是老夫自己想出来的。
难道只许齐大人运筹帷幄,就不许老夫献计献策了?”
齐泰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他冷笑了一声。
“你自己想的?”
“你以前可不会把‘稳妥’两个字挂在嘴边!”
齐泰的目光越过黄子澄的肩膀。
犹如两道探照灯,猛地扫向黄子澄身后的那根粗大的红漆廊柱。
风雪飞舞中。
姜衍穿着那件扎眼的月白色狐裘,正安静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齐泰眯起了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猛地一甩袖子,冷哼一声。
“黄大人,你好自为之!”
说罢,齐泰大步走入风雪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齐泰的背影彻底消失。
姜衍才不紧不慢地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黄子澄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转过身看着姜衍。
“贤侄啊。”
黄子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和探究。
“你刚才为何笃定,先削腹地,比先削燕王更好?”
“齐泰刚才那眼神,可是把你看透了。”
姜衍微微低头,摆出一副恭顺的晚辈姿态。
“恩师明鉴。”
姜衍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学生只是觉得。”
“若先削燕王,他不反也必反。朝廷没有必胜的把握。”
“若先削湘王、周王,他们护卫被夺,无援可依,朝廷兵不血刃就能拿回封地和钱粮。”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朝廷赚了。”
黄子澄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愁云这才散去。
“有理。”
“走,回府。今日这头功,老夫记你一笔!”
黄子澄背着手,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
姜衍跟在后面。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中那巍峨的皇城宫殿。
在黄子澄看不见的背后。
姜衍嘴角扯动,透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他已经和燕王搭上线了,虽然是他单方面搭线。
燕王在京城肯定有眼线,自己传递的这些消息可能没什么价值。
不过自己想要从龙之功,怎么也得有点表示。
所以,他要说服他的老父亲,变卖祖产,资助燕王,就看他的老父亲敢不敢了。
再者,先削湘王?
湘王朱柏性格刚烈如火,受不得半点屈辱!
锦衣卫只要一到荆州,以朱柏的性子,宁可全家自焚也绝不受辱!
一旦湘王举火自焚,大明朝的宗室藩王就会瞬间炸锅,彻底对朝廷寒心!
“燕王不反也必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