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龙腾新区管委会大楼里,经发局的灯光依旧亮着。
张明远靠在办公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摊开着十几页装订好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光辉学城”和张知福本人的核心背调资料。
赵恒站在办公桌对面,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压着嗓子汇报道:
“张主任,这底细全扒清楚了。”
“这个张知福,绝对是个踩风口的神仙。2000年《民办教育促进法》刚透出点风声,他就趁着政策空白期,托关系拿下了北安省首批民办办学资质。紧接着2001年,他在全省地市级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招生代理网,专吃那些落榜初高中生想拿文凭的刚需红利。”
赵恒指着资料上的一组数据:
“到了2002年和03年,他又搞什么‘校企合作’,直接跟沿海的工厂对接定向输送劳动力。现在的光辉学城,主打的商业企管、电子信息工程、机电自动化,全是热门刚需。”
“目前在省城有两个成熟校区,全职教职工四百多人,外聘的公办退休教授和兼职讲师两百多。常年在校生,足足有一万八千多人!每年的纯学费流水,都是几千万上下起步的!”
张明远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人脉网络查了吗?”张明远吐出一口青烟。
“查了。”赵恒点点头,“这人深耕省教育厅和人社系统多年。但他有个特点,从不攀附那种高调的实权大领导,只维持长期的合规浅层人脉。低调务实,从不公开站队。”
张明远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份资料,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了张知福的人性底色。
“无暴利不扩张,无稳利不落地。不赌政治泡沫,只吃时代刚需。精于借势、疏于情义、极度风险厌恶。”
张明远给出了一句极具分量的十六字评语。
他随手将资料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马卫东啊马卫东。你一个在县城里靠着拆东墙补西墙、玩弄点粗糙权术的副县长,居然妄图去拿捏一个在野蛮生长的民办教育行业里站稳龙头的商界老狐狸?
张知福这种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顶级老油条,怎么可能轻信马卫东那些漏洞百出的拖延敷衍和画饼式的口头许诺?
“马县长以为自己抛出个香饵,就能把这条大鱼死死拴在河滨商业街那条破船上。”
张明远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他根本不明白。张知福这种资本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只要拿不到新区的地,张知福随时会掀桌子走人。马卫东那点可怜的算计,在人家眼里,跟透明的没区别。”
……
与此同时。
省城,光辉学城总部大楼顶层。
张知福坐在宽大的进口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同样摆着一份刚刚从清水县紧急传真过来的绝密档案。
只不过,这份档案的主人,叫张明远。
财务总监兼心腹助理推了推眼镜,站在一旁,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震骇:
“张总,查清楚了。”
“这个张明远,没有任何家庭背景,就是一个普通的二本毕业生。去年下半年才刚刚考入清水县体制内。但他的晋升轨迹……简直就像是坐了火箭!”
助理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时间线:
“短短大半年的时间!他借着龙腾新区立项的风口,一路稳扎稳打。解决纺织厂下岗女工、打掉水窝子蔬菜垄断的利益网,平息陈河村拆迁暴动、引资陈氏地产。硬生生凭着实打实的硬核政绩,突破了体制内的层级壁垒!”
“现在,他不仅是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更是管委会副主任!而且省里已经下了红头文件,赋予了他绝对的财政独立分户权和人事任免备案权。整个清水县的本土派,被他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硬是清退了四百多名龙腾新区体制内的老油条!”
张知福捏着高脚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剧烈地晃荡了一下。
他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错愕。二十三岁的副处级实权领导?半年时间凭借屡屡逆天的政绩,捅穿整个县域官场?
这哪里是个初出茅庐的基层干部,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政治妖孽!
“你看过他们新区搞的那个BOT置换模式吗?”张知福放下酒杯,十指交叉,目光深邃的看着眼前的助理。
“看过了。”助理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叹,“不靠县财政拨款,不靠上级输血。用基建换土地,用产业换配套,用资本逐利的本性换外部资本落地。这个张明远,简直是个操盘的鬼才!他是在零负债的情况下,用一套全新的游戏规则,硬生生盘活了那二十五平方公里的荒地!”
张知福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省城。
“我看走眼了。”
张知福吐出一口长气,彻底做出了决断:
“我原本以为,马卫东挂着新区党工委书记的名头,多多少少能有点话语权。现在看来,马卫东不过是个被架空的虚衔空壳。真正掌控龙腾新区土地、规划、落地、审批所有核心权限的人,只有这个张明远!”
“马卫东这条线,彻底废了。再跟他耗下去,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听到老板要放弃马卫东,助理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有些担忧地上前一步:
“张总。咱们前期已经陆陆续续砸了一千三百万进河滨商业街了。如果现在直接撇开马卫东,那老城区的那个项目彻底烂尾了怎么办?咱们这一千三百万,岂不是打了水漂?”
面对心腹的担忧。
张知福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抽出一份当时签订的投资合同原件,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扔在茶几上。
“你真以为,我张知福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张知福点了点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看清楚。合同附加兜底条款:‘本项目若因政府规划调整、审批停滞、班子内耗导致烂尾、无法按期竣工。投资方有权无条件撤资。并追索全款本金,外加百分之十五的年化补偿。所有损失,由地方牵头方全权承担!’”
助理看着那行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进可共享商业街竣工红利,退可保本追责、毫发无伤!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风险投资,这分明是一笔拿着清水县政府信誉做隐性担保的高息贷款!
“只要我拿着这份合同去起诉,哪怕马卫东下台了,清水县政府也得捏着鼻子把这笔烂账给我平了。”
张知福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从明天起,绝对不允许再给马卫东的老城区项目追加一分钱!立刻切断所有资金输血!”
“那咱们新校区的地皮……”助理试探着问道。
“既然马卫东是个废物,那我们就直接找真正能拍板的正主。”
张知福重新坐回沙发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深知直接登门去找张明远这种实权派,显得过于唐突且功利,很容易被对方拿捏住姿态。
“老李,我记得你以前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跟陈氏地产的那个陈遇欢,是同一个商学院的校友吧?”张知福突然问道。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对!虽然不是一个班,但在留学生圈子里经常一起打球,关系还算过得去。”
张知福的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调查资料上写了,陈氏地产是张明远在新区最大的基本盘。陈遇欢和张明远私交匪浅。”
“你现在就去联系你这位老同学。”
张知福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摇晃着,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借着同窗叙旧的名义,请他居中牵线搭桥。就说我张知福,想请张明远局长一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