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建设局,局长办公室内。
廖逢春将桌上那个落满了烟灰的玻璃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死死地盯着平摊在桌面上的《河滨商业街一期工程图纸》。
在他的对面,工程负责人老黄裹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嘴里斜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孙建国从市里回来后,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建设局。要求廖逢春立刻牵头,全面接管商业街的施工调度!并且下了死命令:半个月内,必须干出能经得起市委督查组拿放大镜观察的实体进度!
“老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廖逢春用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以前那些立个轻钢龙骨、挂几块彩钢板糊弄市领导的‘面子工程’,现在全废了!孙县长发了话,项目进度必须实打实地落地!”
“这主干道跟三条步行街副干道,必须完成地下雨污管网的预埋和路面水泥硬化!入口的中心广场,地基要打实,花坛绿化和景观灯要全部配齐!临街商铺的承重墙,必须给我浇筑到位!”
廖逢春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
“满打满算,就半个月的时间。你给我交个底,能不能干得出来?要多少钱?”
老黄连眼皮都没抬,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起来。
“廖局,干工程不是蒸馒头,得慢慢来。”
老黄将计算器往桌上一拍,指着图纸上的标高线:
“四条街的全域地下管网铺设,光是挖沟、下管子、回填夯实,就需要大量的人工和机械。路面硬化要等垫层干透,广场地基的混凝土有固化周期。这都是硬工序,省不了时间的!”
老黄吐掉嘴里的烟,一笔一笔地开始算细账:
“咱们先不说工期。就说这钱!钢筋、水泥、高密度波纹管、沥青、还有那些绿化苗木!这些全都是大宗刚需材料!现在市面上原材料价格一天一个样,供应商全都是见钱发货的爷!”
“我刚才算过了。就算我把工人们的加班费压到最低,把机械折旧率算到最薄。你刚才划的这些范围,材料费加上人工、机械进场费……最低硬成本,九百万!”
老黄手指点了点桌面:“少一个子儿,这活儿都没法动。”
“九百万?!”
廖逢春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县政府账上现在能动用的,只有从张之福手里抠出来的五百万!这硬生生差了四百万的窟窿啊!
廖逢春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两圈,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他停下脚步,突然换上了一副笑脸,凑到老黄身边:
“老黄,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五百万,我先给你付人工和机械费。至于那些钢筋水泥、管道沥青之类的材料。你们施工队在行内人脉广,你先去找那些长期合作的供应商赊个账、垫个资?”
廖逢春开始熟练地画饼:
“咱们先把活儿干起来,把市里的督查组应付过去。等风头一过,孙县长那边再去找找银行,或者从其他项目上拆借一点。下个月,我保证分批把材料款给你们结清!怎么样?就当是帮政府渡个难关!”
听到这番话,老黄先是一愣,随即直接被气笑了。
“廖局长,您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老黄拉了拉军大衣的衣领,看廖逢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赊账?垫资?”
“你们去看看人家龙腾新区是怎么干活的!张主任那边定下的铁规矩:所有大型基建,管委会统一出面集中采购主材!工程进度款按月结清,一分钱都不拖欠咱们干苦力的!”
“那才是真把咱们这些下苦的人当人看!你们呢?”
老黄越说越来气,直接指着廖逢春的鼻子怼了回去:
“你们老城区这个烂摊子,资金拖拖拉拉、三天两头停工不说。领导在上面动动嘴皮子压任务,却不解决钱的死穴!怎么?现在没钱了,想让我老黄去拿自己的脸面,去给你们政府垫那四百万的材料款?”
“我呸!”
老黄毫不留情地甩锅免责:
“廖局,我是来带班干活的,不是来当冤大头的!我绝不会去背材料商的债,更不会做这个风箱里两头受气的老鼠!”
“我的底线就一条!”
老黄拍了拍桌子上的图纸,掷地有声:
“资金、材料的问题,我们工程队一概不管、一概不过问!只要你们建设局能把图纸上的那些钢筋水泥、沙子管道,一车一车地拉到工地上来。哪怕你拉来的是次品,我老黄立刻带人进场,连夜打着碘钨灯给你们抢工期!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材料不到位,免谈!”
说完,老黄连个招呼都没打,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廖逢春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红圈的图纸,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五百万的活钱,四百万的材料窟窿。
这么大的资金缺口,到底该怎么解决?
……
半个小时后。
县长办公室内。
孙建国听完廖逢春据实复盘的工程资金死局,整个人僵在了办公桌后,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最少缺口四百万!无赊账、无压缩、无变通空间!
孙建国在心里疯狂地盘算着能够拆借的渠道。去逼马卫东?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孙建国立刻掐灭了。
马卫东刚刚因为外甥祝钊的涉黑案,被市长乔建波的怒火烧得焦头烂额,甚至差点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自己借着这个篓子,已经逼着马卫东问张知福提前要了五百万投资!马卫东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被压榨到了极限!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再强行向马卫东施压,逼他去拉投资。那只被逼急了的老狼,绝对会当场翻脸!一旦马卫东狗急跳墙、直接撂挑子不玩了,那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绝不能再逼马卫东!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平时极少使用的电话本。
在这上面记录的,不是官场同僚,而是那些多年来依附于他、在他的政策庇护下赚得盆满钵满的本地矿老板们!
“喂,老徐啊。”
孙建国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河滨商业街的工程马上要全面铺开了,市里的督查组这几天就下来。材料款那边出了点岔子。你这边,两天内,必须给我凑齐八十万打过来!”
电话那头的徐老板明显愣住了,刚想习惯性地叫苦:“孙县长,我这矿上最近安全检查……”
“老徐!”
孙建国直接冷声打断了他,撕破了脸皮,将政治生死直接摆上了台面:
“我没时间听你倒苦水!你搞清楚,只有我孙建国稳稳地坐在这县委大院里,甚至更进一步当上书记,你们的那些矿、那些砂石厂,才能安安稳稳地开下去!”
“这个项目,关乎我个人的政治脸面和仕途安危!这八十万,就当是买你未来几年的平安符!不许推脱,不许叫苦!必须准时准点到位!”
挂断电话,孙建国没有停歇,继续拨打下一个号码。
五十万、一百万、六十万……
在这个冷风呼啸的下午,孙建国就像是一个在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强行从那些矿老板的口袋里,抠出了最后的三百五十万救命钱。
……
当晚九点,清水县城郊的一处高档农家乐包厢内。
桌上的野味和酒几乎没怎么动。包括徐老板在内的五个本地矿产大亨,正愁云惨淡地聚在一起,包厢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操!孙建国这是把咱们当成他的提款机了!”
一个规模比徐老板稍小一些的钒矿老板狠狠地把酒杯顿在桌上,满脸的愤懑和不甘:
“前几天奠基仪式刚逼着咱们垫了进场费,今天又强行摊派!开口就是大几十万!他真以为咱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徐老板也是满肚子的苦水,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么多年,县里修路咱们捐款,搞维稳咱们掏钱,甚至逢年过节还得上下打点!现在他为了自己升官的政绩,硬生生拉咱们垫背。这哪里是入股做买卖,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众人纷纷附和,纷纷倒苦水。
原本,他们听了孙建国和马卫东的忽悠,投资老城商业街,看中的是政府背书、核心地段的商铺升值和未来长期的租金收益。在他们眼里,这本该是一个下金蛋的优质资产。
可是现在呢?
随着奠基大典的连环爆雷、资金链的全面断裂、以及市委的强势介入。这些在商场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终于彻底看清了这个项目的腐烂本质!
“别做发财梦了,各位。”
坐在主位上、资历最老的一个煤老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个河滨商业街,权责混乱、资金枯竭、上级还死死盯着。这根本就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烂泥潭!”
“鸡还没养大,金蛋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咱们现在反而要不断地贴钱去喂饲料!而且还不知道要喂到什么时候!”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在华夏这种县域经济环境下,矿山开采审批、环保验收、安监放行,哪一项不需要县长孙建国的一手关照?他们的人情、利益、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把柄,早就被对方牢牢地捏在了手里。
哪怕明知道这个商业街大概率会亏本爆雷,哪怕心里在滴血,他们也只能咬着牙,乖乖地把钱凑齐打过去。
徐老板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开口安慰他们:
“老伙计们,也别太着急上火了,原本这个项目咱们就要一人投资几百万到上千万,现在就当是提前割肉了,再难熬也总会过去,万一这事干成了,以后对于咱们来说,那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算过了,一个铺子,产权期内,能给我们至少赚几十万的现金流....”
“老徐,真不是我危言耸听,孙建国现在是急眼了,只要这个项目一天不完工,咱们这帮人,迟早会被他给榨干的,这就是个胃口比天还大的抽血泵,咱们能经得起这么折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