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慧家里,钱美华兴奋地说着今天的事。
\"闺女!闺女你可不知道今天多热闹!\"
\"妈,你喝口水......\"
\"水等会儿再喝!\"钱美华一屁股坐到王小慧对面的板凳上,两只手往桌面上一拍,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没见今天那场面!我活了六十年,县城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火爆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嗓门一句比一句高。
\"五条队伍!一字排开!全都是找活的!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啊。\"
\"你猜来了多少人?\"
王小慧把剥好的鸡蛋塞进闺女手里,笑了一下:\"多少?\"
\"最少得有七八百!\"
钱美华伸出手,比了个数,手指头还在抖。
\"七八百人!就那么宽一条路,全堵死了!电瓶车三轮车横七竖八地摆满了,人挤人,跟下饺子似的!后来都出动警察了!警察拉了线,才勉强排上队!\"
她越说越来劲,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好像不凑近点,王小慧就感受不到那种震撼似的。
\"你知道我几点去的?七点!到那儿我一看...好家伙,门口已经有人了!还有个老太太,坐着塑料凳子给她闺女占位呢!\"
王小慧忍不住笑出了声:\"妈,你也算老太太了。\"
\"她哪能跟我比啊?我比她腿脚利索!\"钱美华不服气地拍了下桌子,又立刻话锋一转。
\"亏了你妈我机灵!我到了就没动窝,就趴在门口那个位置,别人挤来挤去的,我死死站住了,谁推我我也不让!这才排在了前头!\"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小小的得意。
\"后来排到我了,我就把名字、电话、身份证号,一样一样报上去。那个登记的小姑娘写得可快了,刷刷刷的。\"
\"写完还问我有没有缝纫经验,我说有啊,当年纺织厂的挡车工,侍弄了半辈子机器,虽说不是干缝纫的,但家里有台旧凤凰牌的踏板机,平时缝缝补补那些年都是我来。\"
\"小姑娘就又问,有没有介绍人。\"
钱美华说到这里,朝王小慧眨了眨眼。
\"我说有!我闺女就在你们厂里上班!王小慧!三组工位的!\"
王小慧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往她妈手背上拍了一下:\"妈,你报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不是特别大?\"
\"那可不!\"钱美华理直气壮,\"我就是要让旁边的人都听见!我闺女在这个厂子里,月薪八千多!我不是来凑热闹的!我是有根底的!\"
小丫头坐在王小慧腿上,啃着鸡蛋,蛋黄碎了一嘴,圆眼睛骨碌骨碌地看着姥姥,不知道在听什么,但被这股热闹劲儿感染了,跟着嘿嘿嘿地笑。
钱美华伸手捏了捏孙女的脸蛋,语气总算降了下来,但眼里的光还亮着。
\"你是没看见那些人。有抱着孩子来的,有骑了一个多小时车来的,还有从外县赶过来的。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那个大铁门,生怕轮不到自己。\"
她顿了顿,搓了搓手,声音忽然轻了。
\"我就站在那排队的时候想……这些人,跟我以前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没地方挣钱的人。要是县里早有这厂,日子没准早好起来了。\"
王小慧没说话,把闺女嘴角的蛋黄碎擦掉了。
钱美华回过神来,又一拍大腿。
\"哎呀,再说十遍也不够!我跟你说,我有种感觉啊......这县城要变天了!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王小慧很少见到的东西,像干旱了三季的地,终于听见远处有雷声了。
\"你说你们这个陈总还真行啊,\"钱美华啧啧嘴,\"这法子咋就想得出来呢?把料子发到家里去做,又不耽误看娃,又不耽误做饭,还能挣钱。这不就是专门照顾咱们这些出不了门的嘛!\"
王小慧笑着摇了摇头:\"妈,你今天这话已经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了。\"
\"说几遍怎么了?好事就得多念叨!念叨念叨,老天爷才记得住!\"
\"那你选上了没有?\"王小慧问。
钱美华的表情顿了一下。
\"说是等通知。\"
钱美华咧嘴一笑,用手指头戳了戳王小慧的胳膊。
\"但有你在厂子里,我这肯定板上钉钉的!你是老员工!技术骨干!你妈要是都选不上,那还有天理没有?\"
这话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底气,以前的钱美华没有这种底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闺女是厂里的骨干,能替她担保。
这是一种全新的底气,是别人给的。
不。
是她闺女挣来的。
话音刚落,钱美华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接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喂?\"
\"你好,是钱美华吗?\"
\"是是是,我是——\"
\"我是锦程服装厂的人事,姓周。你今天登记的信息我们核过了,明天早上八点,到C14库房报到,培训三天,管一顿午饭。三天后考核,做出三件合格品,签约。\"
\"好好好!我一定到!放心!我肯定到!\"
钱美华挂了电话,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扭头看着王小慧,嘴张着,好像有一万句话要往外蹦,但一个字都没出来。
然后她咧开嘴笑了。
\"你看我说怎么着!\"她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
\"咱刚说完,电话就来了!明天去厂里报到!培训三天!\"
王小慧被她妈这股劲儿逗得直乐:\"妈......\"
\"不行不行,\"钱美华霍地站起来,板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我得赶紧练练手!好久没碰缝纫机了,手都生了!别明天到了那儿让人家刷下来,那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她说完,风风火火地就往里屋走。
里屋靠墙的角落里,一台老旧的凤凰牌脚踏缝纫机窝在杂物堆后面,上面盖着一块格子布。
钱美华把格子布一掀,弯下腰去翻抽屉,找梭芯,找底线。
嘴里还在嘟囔:\"这梭子是不是上回缝被面的时候塞哪了……\"
王小慧站在里屋门口,抱着闺女看了一会儿。
然后...门响了。
李建军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水泥灰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儿。
黄色的安全帽夹在胳肢窝底下,灰扑扑的棉线劳保手套从裤兜里露出半截。
但王小慧第一眼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见了李建军的脸。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是那种硬撑着不让情绪漏出来的木。
嘴唇抿成一条缝,颧骨上的肌肉微微绷着,眉心窝着一个浅浅的褶子。
是焦虑。
\"怎么了?\"王小慧站起来,把闺女放到小板凳上。
李建军把安全帽搁到鞋柜上面,弯腰解鞋带,头也没抬。
\"别提了。\"
王小慧走过去,拿起门口挂着的湿毛巾递过去。
李建军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毛巾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
\"今天工地上出事了。\"
王小慧的手顿了一下。
\"有个工人,新来的,搭架子的时候没系安全绳,从二楼跌下来了。\"李建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堂屋走,声音闷闷的。
\"没摔死,但腿断了。送医院了。\"
他一屁股坐到饭桌前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吱嘎一声。
\"活直接停了,现在工地封了,甲方的人来了,包工头也来了,在那儿扯皮呢。安全绳是谁的责任,工地有没有培训记录,保险买没买……\"
他用手掌搓了搓脸,指缝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闹纠纷呢,也不知道这钱能不能按时发。\"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里屋传来缝纫机踏板的嘎吱声,钱美华正在试车。
王小慧看着李建军的侧脸。
她想起去年冬天。李建军从工地回来,右手食指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只手套。
他把手套塞到裤兜里没让她看见,是后来洗衣服的时候翻出来的,手套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搓都搓不开。
\"建军。\"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建军抬了抬眼皮。
\"啥事?\"
\"你把工地那个活辞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缸静水里。
李建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为啥啊?\"
\"辞了我干啥?\"
\"来厂里。\"
李建军张了张嘴,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抗拒的表情。
\"厂里?你那个服装厂?我去缝衣服?\"
\"不是让你缝衣服。\"王小慧被他这句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厂里最近在招人跑业务,就是去外面谈订单、对接客户那种。刘浩一个人忙不过来,陈总让他多带几个人。\"
李建军沉默了。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叠了两折,丢在桌面上。
\"我……搞业务?\"他声音低下来了,\"我一个搬砖的,连谈生意是啥都不知道——\"
\"你别小看自己。\"王小慧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发颤了。这半个多月,她找到了底气,有了底气,就什么都敢想了。
\"你在工地干了多少年了?跟工头算过账,跟甲方对接过验收,报价清单你不是看都看过?水泥多少一包、钢筋多少一吨,你比谁都门清。这些经验用得上。\"
李建军没吭声,但他没有摇头。
这是一个好信号。王小慧知道,如果李建军真的觉得不行,他会直接说扯淡。
他不说话,说明他在想。
王小慧压低了声音,目光往里屋的方向偏了一下,\"而且咱妈也报名了,今天C14那边,七八百人排队,她挤在前头排上了,刚才电话打过来,明天就去厂里报到。\"
\"咱妈报名了?她也去厂里?\"李建军皱了皱眉。
\"厂里的新模式,可以把料领回家做。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多劳多得。咱妈在家踩缝纫机,顺带还能看着孩子。\"
王小慧停了一下,像在措辞。
\"建军,我总觉得陈总好像有什么计划。今天开发区那个阵仗你没看见,七八百人涌过去,那是什么概念?咱这个县城,多少年了,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场面?\"
她看着李建军的眼睛。
\"你跟着陈总,以后发展好了,咱们也跟着受益。你看那个刘浩,以前不就是个出租车司机么?人家就是跟对了人,现在管着采购、物流、对外联络,啥都沾。\"
\"你要是跟着跑业务,学着学着,将来......\"
\"将来万一能自己接单呢?\"
这句话在堂屋里浮了两秒。
李建军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条叠好的毛巾上。
\"那陈总能同意?\"
\"同不同意的咱先猜不着。\"王小慧说得实在。
\"这都是后话了。但现在厂里确实在招人。你去了,总比在工地强。工地上今天出事了,明天停工了,后天又闹纠纷了,你说这钱能不能按时发你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扎了一下。
李建军的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至少厂里工资是按时发的。\"王小慧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
李建军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
\"那个刘浩……人咋样?好不好处?\"
王小慧想了想。
\"挺仗义的。嗓门大,爱叨叨,嘴上没把门的,但该办的事没含糊过。\"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但好像……脑子不太灵。\"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反正吧,\"王小慧把散落的蛋壳碎拢了拢,拿纸巾擦桌子,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
\"你在他手底下,肯定不会挨欺负,都是一个县的,谁还能真为难谁。\"
李建军没有立刻答应。
他不是王小慧那种想好了就能跨出去的人。
王小慧没催他。
把桌子擦完了,把闺女从小板凳上抱起来,拿手绢给她擦嘴。
小丫头不乐意了,扭着身子要挣脱,小手使劲推妈妈的手腕。
\"乖,嘴上全是蛋黄......\"
\"不擦!\"
\"擦一下就好了......\"
\"不擦不擦不擦!\"
李建军看着母女俩拉扯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上个礼拜,\"他忽然开口,\"工地上的小马也走了。\"
王小慧的手停了。
\"回老家了。说是他那边也开了个什么厂,不想在外面漂了。\"
\"小马才二十三。干了一年半,晒得跟碳似的。\"
他顿了一下。
\"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建军哥,外边挣的多,但回不了家,挣再多也是给别人挣的。'\"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王小慧,然后嘴咧了一下。
\"这回。\"
\"我也借借媳妇的光。\"
王小慧看着丈夫,然后噗呲一下,也笑了。
里屋传来缝纫机重新启动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钱美华踩着踏板,那台老凤凰在二十多年后重新转了起来。
声音不太流畅,皮带轮打了几个磕绊,但转着转着,就顺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
转着转着,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