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员工休息室在一楼后门边上,原来是个杂物间,后来塞了两张旧沙发和一台饮水机,就成了技师们等钟的地方。
王巧正蹲在里面,给丫丫擦脸。
小丫头吃了半碗泡面,汤汁糊了一下巴,嘴角还粘着一根葱花。
\"王巧,三楼,上钟。\"
对讲机里传来领班小赵的声音,带着点催促。
王巧把毛巾搭在脸盆边上,拍了拍丫丫的脑袋。
\"在这儿坐着哈,不许乱跑,妈妈去干活。\"
丫丫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拿筷子戳碗里的面条,筷子握得还不太稳,掉了一根在桌上。
王巧弯腰捡起来,塞回她手里,然后站起身,对着墙角的镜子拢了拢头发。
精气神虽然没以前那么好,但姿色还是有的,
她把工装领口理了理,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跟下楼的小雅擦肩而过。
小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三楼那间,三个男的,外地来的,看着像有钱的。\"
王巧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这行干久了,人进门走三步,她就能把对方的底细猜个七八分。
几句话了解对方想听什么,愿意听什么,她就顺着说什么,业内叫话疗。
手法什么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情绪价值,客人来放松,多是为了精神上的松懈。
真为了肉体放松,小店里面的师傅手艺好的多的是。
推开三楼包厢那扇半掩的木门时,王巧的目光先落在正中间躺椅上的人身上。
三十出头,偏瘦,头发用发胶往后梳过,有几根没压住,翘在额角。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一块表,不是什么顶级名表,但也不是地摊货。
左边躺椅上的那位,四十来岁,瘦,眼珠子一直在转。
右边那个年轻些,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助理的气质,坐姿拘谨,手机攥在手心里没放下。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气息,不是本地的。
带着一种赶路的味道。
王巧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后不超过三秒。
然后她笑了。
\"老板好,我是18号技师王巧,由我来给您服务。\"
她端起旁边备好的木桶,蹲下身,开始往里面加水,一边试温度,一边抬起头看了中间那位一眼。
\"老板是第一次来咱们金鼎吧?\"
方锐低头看了她一眼。
和册子上照片的感觉有点不一样。照片里是精心摆拍过的职业感。
但真人感觉很有气质,不是技师该有的气质。
这个微妙的区别,方锐说不上来。
\"嗯,第一次来。\"方锐说。
\"那您几位是出差路过,还是专门来咱们青泽县的?\"王巧一边把他的裤脚轻轻往上卷了两折,动作自然,一边随口问道。
方锐笑了笑:\"怎么,一来就查户口?\"
王巧也笑:\"哪儿的话。我这是关心您嘛。您要是出差路过呢,我就给您用舒筋的药包,走长路脚底板容易发紧;您要是专程来的,在县城待几天,那我就用普通的就行,省得药力太猛晚上睡不着。\"
方锐愣了一下。
\"那就……舒筋的吧。\"
\"行,那我给您换个药包哈。\"王巧起身,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药包。
背对着方锐的那几秒钟,她的眼睛扫了一下旁边那两个人。
左边那个戴眼镜的正在跟给他服务的小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们这县城,有没有什么厂子啊?\"
\"厂子?啥厂子?\"小陈一边搓脚一边问。
\"就……服装厂之类的。听说你们这边最近开了一家?\"
小陈没什么防备心:\"哦,您说陈总那个厂啊!开发区那边的,可火了!我有个表姐前两天还报了名呢!\"
\"哦?\"老蒋的语气里带了点不太明显的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两寸。\"那他那个厂子,规模大不大?\"
\"大!听说好几百号人了。以前咱县城哪有这种厂子啊,都是小作坊,干两天跑路那种——\"
王巧把药包捏在手里,转回来。
她没看老蒋,但那几句对话一个字没漏。
她在这一行见过太多人。
有些客人问东问西,是真的无聊闲扯;有些人问东问西,是带着目的的。
这个戴眼镜的,属于后者。
而她服务的这位,更像是领头的,说话的那个,更像他的嘴替。
有了突破口,王巧自然就知道他们想聊什么了,也大致知道该怎么接。
俗话说,知道人家痒在哪儿,这手才伸得准。
王巧重新蹲下来,把药包放进水里揉开。
一股艾草和红花的味道散开来,混着木桶的水汽往上蒸。
她托起方锐的脚,轻轻放进水里。
\"水温您试试,烫不烫?\"
\"还行。\"
王巧的手掌贴着他的脚踝,拇指沿着足弓的弧线慢慢推了一下。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卡在舒服和有感觉的交界线上。
方锐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十几秒的安静。
王巧没急着说话。
人的防备心是有节奏的,刚坐下来的时候最高,泡上脚、手搭上去之后会慢慢降。
等到肌肉松了,嘴巴也就松了。
等方锐的小腿肌肉在她手底下软下来之后,王巧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板,我看您这双鞋,是那种经常跑工地的款式吧?您这挺辛苦的吧。\"
方锐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刚才脱在旁边。
皮鞋底确实有些磨平了,是在柯桥面料市场那几年走出来的。
\"眼睛挺尖。\"方锐说,语气里多了一丝随意。\"不过不是工地,是市场。\"
\"面料市场啊?\"王巧接得很快,但语气像是在猜,而不是在确认。
方锐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是面料?\"
王巧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
\"猜的呗。您这位朋友。\"她下巴微微朝老蒋那边点了一下。
\"刚才在跟小陈聊天,问咱们县城有没有服装厂。一般人哪会关心这个呢?\"
\"再加上您三位的口音,浙江那边的吧?浙江搞面料的多,搞服装的更多。\"
她说完,抬起头,表情里带着点俏皮。
\"老板,您该不会也是干服装的吧?是不是准备在咱们这儿办个厂?\"
方锐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了老蒋一眼。老蒋正被小陈按着脚底板,没注意这边。
方锐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王巧脸上。
在她身上,有种不太搭调的东西,一个技师不该有的沉稳,一个洗脚妹不该有的格局感。
\"你以前不是干这一行的吧。\"方锐打趣道。
王巧的手指在他脚踝上的动作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恢复如常。
\"老板说笑了,我就是个按脚的。\"
方锐没追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个方向。
\"你对县城了解的多吗?\"
\"多啊。\"王巧顺着话头往下走,\"从小在这儿长大,哪条巷子卖什么早点、哪个路口晚上没路灯,闭着眼都知道。\"
\"那正好。\"方锐放下水杯,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我跟你打听个事。\"
\"您说。\"
\"你刚才也猜到了,我确实是干服装的,但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我想问问。\"
\"你们这,搞缝纫的工人多不多?
王巧手上的力道均匀地推着他的小腿肚,表情没什么变化。
\"遍地不都是嘛。\"她说,语气轻飘飘的。
\"以前咱们县城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家服装厂,虽说都黄了,但会踩缝纫机的大姐大嫂一抓一大把。”
“您随便去个村子问问,十家里面八家都有一台缝纫机。\"
方锐摇了摇头。
\"那种不算。\"他说。\"我要的是,成建制,能出活的那种。
王巧没立刻接话。
她低着头,把方锐的脚翻过来,拇指顶在涌泉穴上,缓缓加力。
心中想着这个男人究竟想知道什么,好往那个方向使劲。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那就少了。\"
她的声音变得慢了一点。
\"真正有本事的师傅,这县城也就那么几个。我印象里……比较有名的,大概就桂兰婶子了。\"
\"桂兰婶子?\"
\"周桂兰。\"王巧说,\"以前老服装厂的车间师傅,干了二三十年了,手艺在整个县城是出了名的。谁家扯了好布料想做件像样的衣裳,都排着队找她。\"
方锐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方致远那里的消息是,这个周桂兰很重要,看来这次洗脚是来值了。
王巧瞥了一下对方表情,心中大抵有了个数。
\"你跟她熟?\"
\"谈不上熟,见过几次。我妈那辈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
\"那这个周桂兰,\"方锐的语气尽量随意,\"现在在哪干活?知道住哪吗?\"
王巧抬了抬眼皮,看了方锐一眼。
\"你问她住哪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