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批判的意味,就像她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的会计等式,左边不等于右边。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刘浩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
他本能地想插一句,这不是还有苏总后面的订单嘛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被一股力量拦住了。
那股力量来自他身后。
张燕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声。
\"陈总。\"她叫的是职称,不是\"陈峰\"。
陈峰抬头看她。
\"我这面没什么问题了。\"张燕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下面还有点事——B13那边新工人的工位我还得再调一下,赶在明天开工之前弄好。\"
她看了陈峰一眼。
\"你跟顾姐聊。\"
陈峰点了一下头:\"好。\"
张燕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刘浩椅子旁边的时候,她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刘浩的鞋后跟。
刘浩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张燕,张燕没有回头,但那个眼神,从眼角斜过来的、带着一丝你是不是傻的白眼,他太熟悉了。
结婚这些年,这个白眼至少收到过八百次。
意思只有一个:该走了。
刘浩脑子转了两秒。
他不是真的迟钝,只是刚才顾晓芬那一串数字把他砸得有点懵,他的注意力还卡在九百零六万上面没拔出来。
但张燕那一脚把他拽回了现实。
他明白了。
顾晓芬刚才看他和张燕那一眼——她是有话没说完。
或者说,剩下的话,不适合在他们面前说。
他噢了一声,动作比张燕慢了半拍,从椅子上站起来,故作自然地伸了个懒腰。
\"啊,那什么……我那面老周也要回复,还有个缝纫机的配件要跟供应商确认。\"
他往门口退了一步,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我也跟着下去了。\"
陈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去吧。\"
刘浩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上张燕。
出了门,张燕一把掐在刘浩胳膊上,刘浩哎呦一声。
“媳妇,你干嘛啊?”
“就没见过你这么没眼力见的,”
张燕松开手,快步往楼梯口走,边走边压低声音:
\"人家顾晓芬明摆着有话要单独跟陈峰说,你还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我这不是……\"刘浩揉着胳膊上被掐红的印子,小跑两步跟上,\"那个九百零六万给我整懵了,我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脑子什么时候转弯过?\"
张燕脚步不停,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刘浩嘴一瘪,沉默了几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虚掩的门,确认隔着楼梯听不见了,才凑过去:
\"媳妇,你说句实话。\"
\"咱这厂子……投进去三百六十万了,峰子他能回得了本吗?\"
张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墙上,转过身看着刘浩。
\"照这个开法?\"她的声音很轻。\"回不了。\"
刘浩的脸一下子僵了。
\"你看看那个计件单价表,再看看苏红梅给的加工费,中间差多少?\"
\"那个差价,全是陈峰自己掏腰包填的。你不用会算账,拿手机上的计算器随便按两下,就能算明白这笔数。\"
张燕的目光没有闪避。
\"我不知道陈峰到底有多少钱,但按这个模式开下去,就是一直亏。\"
楼梯间里安静了两秒。
远处B12车间的缝纫机声隐隐传来,嗡嗡的。
\"那……那咱怎么不早跟峰子说?\"刘浩急了,\"这么亏下去,谁吃得消啊——\"
\"说什么?\"张燕反问,声音不大,但堵得刘浩张不开嘴。\"你拿什么说?拿你的感觉?还是直觉?\"
“他从上海回来后做的哪件事是奔着赚钱去的?”
她一根手指点了点刘浩的胸口。
\"有些话不是咱们该说的,咱们离他太近了,又不是专业搞财务的,陈峰你还不了解?没有专业数据摆在面前,他是不会认的。\"
她偏了一下头,朝二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顾晓芬今天把数字全摆出来了,那就是该她说的话。她明显还有东西没讲完,你看她最后看咱俩那一眼,你没看见?\"
刘浩:\"……我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不走?\"
\"我……我这不是也想替峰子分担分担嘛。\"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张燕深吸一口气。
她盯着刘浩看了三秒,那个眼神和刚才在办公室里的白眼不一样,多了一层认真。
\"刘浩,我跟你说个事。\"
\"私底下,你跟陈峰怎么称兄道弟,我不管,但在厂里,你得有分寸。\"
刘浩的表情微微变了。
\"厂子越来越大了,\"张燕的声音放低,但语气很重,\"逐渐在走上正轨,你天天在车间里峰子峰子地喊,没大没小的,工人听见了怎么想?新来的组长怎么开展工作?\"
她顿了一下。
\"一百五十七个人看着呢。\"
刘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从小到大,他和陈峰的关系就是那样,一起抢过辣条、一起挨过揍、一起在老街烧烤摊上喝到吐。
那种不分你我的默契,已经融进骨头里了。
但张燕说得对。
厂子不是烧烤摊。
\"……知道了。\"他低了一下头,声音闷闷的。
张燕看着他那副蔫了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狠话。
她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
\"行了,赶紧去打电话,门卫的事还没着落呢。\"
刘浩\"哦\"了一声,摸出手机,跟在后面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了,楼梯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而身后那扇虚掩的门里,气氛却有些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