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是七点半醒的。
昨晚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顾晓芬列出来的那些数字。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烦躁。
最后迷迷糊糊什么时候着的,他自己都记不清。
出房间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白煮蛋,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李秀兰在厨房刷锅,水声哗哗的。
陈峰扫了一圈客厅。
\"我爸呢?\"
锅里的水声断了一下。
\"你爸……出去转转。\"
\"这么早?\"
\"他就那样,醒得早,出去溜达溜达。\"
李秀兰把锅铲搁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出来,\"赶紧吃,粥凉了不好喝。\"
语气自然,但她说出去转转的时候,手在围裙上多蹭了一下。
陈峰没追问。
今天得去招商局见王建设。
刘浩昨晚电话里反复交代过,节前走动这种事,宜早不宜晚,过了节再去就变成补礼了,味道全变了。
粥还烫,他端起碗吹了两口,刚咬了半个鸡蛋,窗外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
滴——滴。
陈峰嚼着蛋黄往外一瞥,楼下停着一辆皇冠,刘浩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上挥了挥手。
\"妈,刘浩来了,我先走了啊。\"
\"早饭还没吃完呢。\"
\"路上吃。\"
陈峰把剩下半个蛋塞嘴里,穿上鞋就往外走。
李秀兰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干毛巾,嘴张了张,又没出声。
这父子俩还真一个德行。
陈峰下了楼。
刘浩后备箱已经打开了。两盒稻香村的月饼码在里头,旁边一条硬中华、两瓶五粮液。酒瓶上还裹着红绸子,系了个蝴蝶结。
\"齐了。\"刘浩拍了拍箱盖,\"月饼本来想买广式的,后来一想王主任是北方人,估计嫌腻,就换了京式的。\"
\"行。\"陈峰点头,\"车我开,你打车去厂里盯着。\"
\"得嘞。\"刘浩从兜里摸车钥匙,摸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你猜我刚才去买月饼的时候碰见谁了?\"
\"谁?\"
\"你爸。\"
陈峰接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爸?\"
\"就在稻香村门口,老爷子也在买月饼。\"刘浩比划了一下,\"买了两盒,跟咱这个差不多的盒子。我想过去打招呼来着,结果老爷子拎起袋子转身就走了,急匆匆的,步子特别快。\"
\"他一个人?\"
\"就他自己。穿了件深色夹克,还换了双皮鞋,黑的那种,挺板正的,我喊了一声叔,好像没听见。\"
刘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听见了,没回头。\"
陈峰靠在车门上想了几秒。走亲戚不用赶这么早。串老同事...也没见过他爸有什么朋友。
想不通。
\"算了,可能给谁送个节礼。\"他没再多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老一辈人的往来,他不好刨根问底。
\"行了,你去厂里吧。\"
\"走了啊。\"刘浩抬手拍了下车顶,转身往路边招手拦出租。
黑色皇冠驶上主街。
早上八点多,路面空荡荡的,几个蹬三轮去菜场的老太太占着半幅道。
陈峰减速让了过去,没按喇叭。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
十五分钟后,皇冠停在招商局楼下。
他提了月饼和烟酒上楼。走到三楼走廊时,周小琴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是黑的,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桌下。今天不在。
陈峰走到走廊尽头,在王建设办公室门口站定。
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比上次精神了不少。上回来的时候,王建设说话带着一种倦劲儿。现在不一样,干脆利落。
陈峰推门进去。
王建设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夹,抬头看见陈峰,眉毛往上一抬。
\"哈哈,小陈,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王主任。\"陈峰把东西搁在沙发旁边,\"中秋了,一点意思。\"
王建设扫了一眼月饼,没推辞,也没客套,摆了摆手让陈峰坐。
\"来得正好,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文件夹翻开,搁在茶几上推过来。
陈峰低头一看。
B13厂房的租赁审批表。最底下盖了一个红章,不是王建设的私章,是招商局的公章。
日期:昨天。
\"批了?\"
\"批了。\"王建设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张局前天在班子会上特意点了你的名,今年开发区就你一家实打实干活的企业,特事特办。\"
陈峰往后翻了一页。
他合上文件夹,点了一下头。
\"多谢王主任。\"
\"省那些客气的。\"王建设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
\"还有,技改补贴的窗口下周一截止。你那个规模,设备投入超过五十万的,可以报一类,最高十五万。材料我让小周帮你理着,你把设备采购发票归拢好,周五之前交过来。\"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陈峰知道,王建设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是他自己搭了信用进去做推手。
\"王主任...\"
\"别说谢了。\"王建设打断他,端着杯子靠进椅背里.
\"你年底把人数做上去,我写报告的时候有东西写,就比什么都强。\"
杯沿后面那双眼睛看着陈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秒。
\"小陈。\"
\"嗯?\"
\"你眼底发青。\"
陈峰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厂子里的事多,没怎么休息好吧?\"王建设把杯子搁下,声音放低了半度,\"还是...碰到什么问题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泡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头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王建设脸上投了一排细条纹的光影。
陈峰没有马上开口。
他可以不说。笑一下,说没什么,忙了几天累了。
王建设不会追问。他们的关系走到现在,比陌生人近,比朋友远,中间隔着一层公对公的壳子。
这层壳子保护着两个人:王建设不用替他担风险,他也不用向王建设交底。
大家都舒服。
但他想了想顾晓芬昨天说的话。
\"你需要的是支持你的人,而不是...围着你转的人。\"
她没有具体指谁,但陈峰听懂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在上海时,可以避开各种人际关系的上班族。
现在他是一家服装厂的老板,他需要政治资源,也需要坚定后盾。
这个后盾不是靠几个礼品围下的,而是实打实的绑定。
但他不打算直接说。
\"王主任,这次来,一来是想看望您一下。\"
“其次,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咨询您。”
陈峰的语速慢了下来,声音里少了平时那种果断的硬度,多了一层真正在求教的诚恳。
\"您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心中肯定有一杆秤。我前阵子看新闻,说咱们这种十八线县城,过去十年人口平均流失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他停了一拍。
\"您见多识广......有没有哪个地方,是真的把人留住了的?\"
\"他们靠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