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踏空而来,一步一莲华。
祂足尖触地的瞬间,天地骤变。
头顶的残阳被浓墨般的阴云吞没,苍山方圆百里,昼夜逆转,彻底沦为永夜。
山风骤停,连虫鸣鸟叫都齐齐噤声,偌大的黑风寨里,渐渐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张勋伏在人群最后方,借着王猛肥硕的身躯遮挡自己,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不想死。
可面对一尊法力通天的真神祇,谁还有站起身逃跑的勇气?
忽然,他听见一道古怪声音。
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就…就像是某种巨物在翻身。
“轰隆隆————”
山匪们脚下的焦土骤然皲裂,蛛网一般的裂痕自神女足下向四面八方蔓延,缝隙中透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光芒,滚烫的地气裹挟着血腥气和腐肉的味道喷涌而出。
不等众人反应。
那些裂缝蓦地扩张,整片山头的地面好似被撕开的帛书一样崩裂塌陷。
“啊…啊啊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山匪连滚带爬地想往外逃。
然而,他们脚下的土地却像是活的,裂口如巨兽之口般吞噬着一切。
就在一名山匪快要跑出山寨时,裂缝中突然探出一只枯槁苍白的手。
指甲漆黑尖长,指节扭曲变形,死死攥住了最近的山匪脚踝。
“什么东西!放开我!放开啊!”
山匪挥刀去砍,刀刃却齐齐断裂。
那些从裂缝中攀爬而出的恶鬼,眼窝全都是空洞的,透着幽绿的磷火。
它们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牙齿,然后一把将活人拽入地缝。
张勋亲眼看见魏老三被七八只恶鬼同时扯住四肢,惨叫一声便被拖进了黑暗。
裂口在魏老三消失后,自行合拢,地面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神女娘娘,求您饶了我吧,我愿意洗心革面,以后做个好人,忏悔赎罪!”
张勋痛哭流涕地朝神女磕头。
“万物皆有灵。”
神女道:“为一己私欲,造下杀孽,罪恶滔天,天地不容,神佛不渡。”
花田里的泥土开始翻涌,迷魂花枯萎又重绽,绽放的却是血色彼岸花。
初看是极美的,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那些彼岸花之下,是一具具白骨。
众人惊骇之际,一只只面目狰狞的恶鬼毫无预兆地从花丛中爬出来。
“尔等可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吾自闭目。”
神女看着恶鬼们,缓缓闭上双目,身形在众人眼前消散,如烟如雾。
见状,恶鬼们空洞的眼眶里同时流下两行血泪,瞧着又可怖又可怜。
旋即。
它们便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张勋,还有山匪,趴在他们的身上疯狂撕咬。
整座苍山,成了一座活的炼狱!
被骗上山的燕平城百姓,还有那些镇北军将士起初也是惊恐不已,可慢慢地,他们就发现那些恶鬼只撕咬山匪。
于是。
他们胆战心惊地旁观着。
“你们说,这些从花田里爬出来的恶鬼会不会是我们的家人,所以才不伤我们,只找那些害死他们的山匪报仇……”
那人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
“这些山匪该死啊……”
人群气氛沉重,他们当中,有被花言巧语诓骗上山的青壮,以为山中有活路,来了才发现是条绝路,也有揣着干粮跋涉数十里来山寨找家人的老弱。
他们都被留在了山上,成了奴隶。
“穗穗,你是娘的穗穗对不对?”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她身形佝偻,双手布满干裂的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一道黑影。
那是只瘦小的小恶鬼,它四肢着地,在地上缓慢爬行,浑身的皮肉早已腐烂,只剩一具灰白的骷髅骨架。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妇人却像疯了一样扑过去,她枯瘦的双臂张开,紧紧抱住小恶鬼。
“娘的囡囡,娘终于找到你了……”泪水从妇人的眼眶中不停涌出,大滴大滴砸落在白骨之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恶鬼的头,从前女儿都会仰起头,冲她甜甜的笑,现在它只能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
“是娘不好……”
“娘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后山拾柴,如果不是娘让你去拾柴,你也不会被那群丧尽天良的山匪抓上山,活活煮了吃……”
小恶鬼在妇人怀里一动不动,手骨却巧合地勾住了妇人破旧的衣角。
似是安慰。
这些恶鬼都是罪与罚技能自动生成出来的NPC,自然不会做出自主行为。
它的手骨会勾住妇人的衣角,也不过是隐身的小狐狸见妇人可怜,想着如果小恶鬼做出一点回应,她应该能好受些。
“穗穗,娘这就来陪你……”妇人捡起地上的刀就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腹部。
小狐狸根本来不及阻止。
“宿主,救救她吧。”它急得不行。
云姝冲它摇了摇头,“碧落仙兰的技能还在冷却,就算没冷却,我也救不了她,她的心已经死了,她活不成。”
她能救人,但救不了心死的人。
小狐狸看着当场殒命的妇人,她依旧紧紧抱着小恶鬼,就像无数个夜晚,抱着自己的女儿,轻拍她的背,哄着她睡觉。
它眼眶红红的,“宿主,不能让张勋那些人死的太轻松,他们太可恶了!”
“当然,现在只是开胃菜。”云姝弯腰抱起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小狐狸。
“他们的福气还在后头。”
血色彼岸花凋零成灰,恶鬼消散。
焦土之上,也再无一个山匪。
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前方的黑风寨,已经改换了模样。
一座巍峨的宫殿拔地而起。
黑玉为基,玄金为柱。
层层高耸的殿宇,铺着琉璃宝瓦,屋檐的尖角高高向上扬起。
每一层都悬着幽蓝色的鬼火灯笼,将整座大殿映照得越发幽深肃穆。
沈昱正思考着要不要进入宫殿。
一大群人便出现在他面前。
他双眸微眯,仔细辨认,便发现,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京中权贵。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新来的人彼此张望着,窃窃私语。
“这是哪儿啊?”
“你们是什么人?”
有人仰起头,手指颤抖着指向宫殿大门上方,声音骤然拔高。
“天呐!你们快看————”
众人齐齐抬头。
黑玉匾额之上,四个玄金大字映入众人的眼帘,笔锋如刀,寒意刺骨。
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