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君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他的目光盯在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局部画面里!
楚辰的笔尖正在沿着一条极细的弧线缓慢滑行,那弧线的曲率在四分之一圈处发生变化,分出两个分支,一左一右各自向外延展,又在半圈之后重新汇合。
整条路径的轨迹像是一段被精确计算过的函数图像,每一寸的弯曲都在同一个曲率半径的控制下完成。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在画画,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在执行一段既定程序的精密仪器,笔尖的移动速度恒定,压力恒定,每条线的起点和终点都在同一个距离值上被精准地截断!
冷君想起自己年轻时临摹丢勒的版画。
那些交叉排线需要用极细的针管笔一根一根地排列,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
画一根直线的时候,呼吸要放慢,手腕要悬空,眼睛要盯着笔尖和纸面接触的那个点,脑子里什么都不要想,只让手顺着一个方向匀速移动!
但他画完一根线之后需要休息几秒钟才能画下一根,因为指关节的乳酸堆积会在连续作业的第七分钟左右开始发作!
可屏幕上这个年轻人,从换笔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
冷君看了一眼时间,近十分钟。
整整近十分钟,他的右手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态,手指捏着笔杆的那个角度没有发生过任何可以被观测到的偏移。
那不是“不会累”,那是他的肌肉系统在处理这种级别的精度时,压根没有产生“疲劳”这个选项!
很快。
第三组弧线画完,第四组开始。
右上角的藤蔓花纹已经在纸面上铺开了一个完整的半圆,内部嵌套着三层不同粗细的线条,最内层那圈微缩字母环已经开始成形。
冷君看得太仔细了,仔细到他开始注意到那些线条的“边缘质量”在超高倍率的放大画面里,楚辰画出的每一根线条的边缘都呈现出一种几乎不存在毛刺的平滑感,像是一块被磨到极致的大理石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的那种没有纹理的光泽!
这种边缘平滑度,需要笔尖在纸面上的运动速度持续维持在同一个区间内,不能快,不能慢,不能有任何微小的加速度变化。
快了,墨水的流量跟不上,线条会断,产生“断白”。
慢了,墨水会在起点处堆积,产生“墨头”。
加速了,线条的粗细会从细变粗。
减速了,线条会从粗变细。
任何一处偏差都会在放大镜下暴露无遗。
但冷君在楚辰的画面上没有看到任何一处偏差,一条都没有!
此刻,直播间的弹幕,也已经铺天盖地的满天飞了!
【画了快十分钟了,他的右手没有换过姿势!没有换过!】
【这不符合人体的生理机制啊,我学画画的,连续画高精度排线超过五分钟手指就会僵硬!】
【他不是人类吧?他在用他的神经系统执行一种我们还没研究明白的指令序列!】
【有没有做康复科医生的,出来说一下这是不是一种病?】
【这哪是病啊,这要是病我第一个得,比中彩票都高兴!】
【你们别光盯着他的手,看他的呼吸!慢放镜头里他的胸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这年头连画画都要卷成这样了吗?】
【人家不是在卷,人家是在用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运行!】
【这就意味着他脑子里存着一整套完整的高清纹路图,他想看哪一块就调哪一块!】
【我的硬盘都没有楚神的脑子好用!】
【我建议节目组给他做个脑部扫描,然后发布研究成果,绝对能上NatUre!】
【NatUre:我已经在联系楚神了,但他太忙了】
【不是,你们就没人担心他画完之后真的拿出去用吗?】
【他要是拿出去用,美联储就该慌了】
【美联储:我们刚升级了防伪技术,你在这儿手搓出来了?】
【冷老师也发弹幕了!冷君老师!超写实主义那个!他发了一行字,只有四个字——“这不是人”】
【冷老师都这么说了……】
【冷老师的评价是“这不是人”……让我理一下这个逻辑……】
【冷君:我画了三十年的超写实油画,我认输了!】
【能让冷君说“这不是人”,楚神你赢了】
弹幕在滚动,但冷君没有看弹幕。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个圆形放大窗口上,看着楚辰换笔、蘸墨、重新落笔!
那个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到像是一段被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芭蕾舞,每一个分解动作都被压缩到了最短的路径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
极限。
太极限了!
冷君看着楚辰画完了最后一组弧线,才敢大口呼吸!
下一秒,楚辰把那张纸又转了九十度!
目光从右上角移到了与之相邻的那条长边上,开始画边框上连续的藤蔓装饰带!
那是一条贯穿整张纸币的长条形花纹区域,由数十组重复的、彼此对称的花纹单元首尾相连而成。
楚辰的这个操作,再次印证了冷君的推理。
他确实是在“分段处理”!
他不是一次性完成整张纸币的全部细节,而是把纸币分解成若干个独立的模块,每一个模块在认知系统中占据一个独立的缓存区,画完一个,清空,加载下一个!
这样做的代价是需要极高的长时记忆力来承载那些模块之间的衔接关系,但收益是——他不需要在任何一个时刻同时面对整张纸币的复杂度!
这比整体作画更难。
冷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整体作画可以在过程中不断调整,发现比例失衡的时候可以擦掉重来,在画错之前有足够长的预警期。
但分段处理意味着每一段之间的衔接必须是“即时的、无缝的、不可逆的”,因为任何一段出现问题,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把整个作品的结构全部推倒!
冷君在超写实油画这个领域里待了三十年,他见过无数种不同的技法、不同的风格、不同的画者。
有人靠天赋,有人靠苦功,有人靠工具,有人靠运气。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在他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用一种他完全无法复制的姿态,完成一件他原本以为只有机器才能完成的事情!
楚辰正在画的那张纸,还没有完成,但冷君已经确信了一件事——如果楚辰愿意,他可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那张纸变成一张可以以假乱真的、被所有验钞机识别为“真钞”的、需要被装进保险柜里的东西!
直播间内。
弹幕又在刷屏了。
【右上角画完了……你们看到了吗,那圈微缩字母的间距跟真钞上的一模一样!我开了双屏对比,放大到同样倍数,字母之间的空隙分毫不差!】
【这就是个行走的人形打印机,别解释了,我认了!】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画错过?从头到尾有没有出现过一笔废线?好像没有吧?】
【没有,全程零失误!哪怕是那些极易出错的曲线交汇处,他的笔尖也没有打滑或者溢墨!】
【我放弃理解这件事了,就当他是外星人好了,地球人不配!】
【冷君老师估计还在看吧?我记得冷老师画过一幅《蒙娜丽莎》的仿作,用了四个月,其中两个月在抠面部细节。他要是看到楚辰这速度,不知道作何感想!】
弹幕里有人提到了冷君的名字。
冷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淡淡地笑了笑。
他确实还在看。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花两个月抠出来的面部细节,放到楚辰的这个作业体系里可能只是半个小时的工作量。
这不是技法高下的问题,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逻辑在精度维度上的较量。
写实绘画追求的是\"像\"与\"活\"之间的平衡,画家要在精确复制客观对象的同时保留笔触的呼吸感和情感温度!
而楚辰做的这件事,是在“复制”那条逻辑链条上走到了极致——他的目标就是无限逼近工业级的精度,把一切人为的痕迹压缩到肉眼无法分辨的程度。
这不是艺术。
但冷君不得不承认,这比绝大多数艺术更令人畏惧!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
冷君重新看向屏幕,楚辰已经调转了纸张方向,开始处理左上角的花纹。
他的右手腕再次沉下去,笔尖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没有参考点的空白区域上,第一道弧线的轨迹跟右上角完全一致,像一个完美的镜面反射。
直播看到这里,冷君已经彻底被楚辰的画技与临摹能力所折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