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春潮67?

        程禾回到家,脑中一闪而过殷克额头的伤,告诉自己他活该。

    她拿出早上拍的照片检查,没发现什么东西移动过,当做是自己压力大产生了疑神疑鬼。

    PUM项目进行了一周。

    期间程禾都没见到过殷克,就好像那天他真的就只是来考察一下。

    不管他来不来,他又不是自己的直接报告方,没什么交集,程禾用不着操他的心。

    孙启从办公室打来内线,“程工,中州资本那边要的评估和风险告知你整理出来电子档发群里,纸质文件送去中州,那边对这个项目很重视,细节要把控好。”

    程禾的指甲抠了抠键盘,引起一股头皮发麻的接触。

    她敲完代码,整理好东西,背着托特包离开。

    公司拉的PUM项目群,大家依次做过介绍,殷克不在群里。

    程禾艾特特助陈竹要了地址,打车过去。

    陈竹加了她微信,说不用预约,他让人直接放行。

    中州资本的总部规模不小,殷克的办公室在63楼,程禾登记完访客记录,前台引着她进了电梯,拿出感应扣摁了63楼退出去。

    程禾到了总裁办,秘书告诉她殷克正在跟人谈事情。

    她等了半小时,眼看回去就能打卡下班,门终于打开。

    殷克和周恒从门里走出来。

    程禾讶异,并没吭声,周恒是风投公司,跟殷克有业务往来没什么奇怪的。

    殷克没有错过她眼底那抹光亮,嗓子被强行灌了一口酸水。

    她怎么又追男人,这次是因为什么?

    “程禾,好巧。”周恒寒暄。

    “好巧,我来送份文件。”程禾笑了笑。

    两个人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

    殷克觉得碍眼。

    “进来。”他压着呼吸,转身进去。

    身后还有寒暄声。

    “那你忙,有空再约饭。”

    “好,拜拜。”

    程禾对殷克的情绪感知一向很敏锐,尤其是现在,办公桌后的男人,那种别扭的低气压。

    但她没心情去猜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殷总。请你签字。”

    文件递到他桌子上。

    殷克的视线才缓和下来,目光一寸一寸从她手上移到她的眉眼。

    “都是什么文件?”

    “项目的技术部署以及测试风险通知,请签字。”

    她回去正好能赶上下班打卡。

    殷克翻开文件看了看,旁边整理人,程禾。文字秀气。

    殷克把钢笔拧上丢笔筒里,“嗯,程工先坐,稍等一会儿好吗?”

    程工,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程禾有一瞬间的恍惚。

    殷克喜欢喊她小宝,一寸寸亲她,一寸寸地腻歪着要把这两个字纹进她皮肤里,喊得她全身发烫。

    后来才知道没人会无缘无故把这么亲昵的称呼搞得熟练自然,除非他心里提前有一个练习对象,比如方橘。

    他说看一会儿,她就坐旁边静静等待,无聊时,手机弹出中介的信息,说是那个挂了一年的房子,终于有买家联系了。

    这算是好消息,程禾的嘴角却沉得发苦。

    殷克的视线越过纸张的边缘落到程禾的侧脸上。

    女人很认真地在回复什么信息。

    殷克眉头蹙起。

    她好瘦。

    在医院那时候他就发现了。

    程禾不是世俗标准里的瘦美人,谈恋爱时她很丰腴,168的身高125斤,爱吃爱玩,那三年里又生生被他喂胖了10斤,她白天嚷嚷着要减肥,晚上被他拉着各种逛吃,当时他怎么说的?

    他好容易养起来的肉肉,一斤都不准减。

    那时的脸颊满满的胶原蛋白,雪媚娘一样,那双眼睛里像能流出蜜水,从头到脚都透着甜欲,是个典型的元气甜妹。

    而不是像现在薄薄一层紧致皮肉,流畅的骨相更加大气明艳,冷淡的眉眼,唇瓣的边缘更立体倔强,也更冷漠。

    程禾看了一眼时间,抬起侧脸,拉出清晰的脖颈线条,半扎的披发压出弧度,转头看他。

    殷克微微上抬文件。

    程禾坐不住了,站起身,“殷总,没问题吧。”几张纸都看十几分钟了,他老花了?

    殷克心不在焉点点头,翻看文件下面,开始慢吞吞地拉抽屉找笔。

    程禾实在受不了,不知道他的行为何意味,她走到办公桌前,倾身从他身边的笔筒里拿了一根钢笔。

    身前垂落的长发,晃了一下殷克的眼尾。

    熟悉的气息直逼鼻腔。

    桌面的手攥紧了一瞬,又展开轻轻接过,“劳驾程工了。”

    程禾接过文件备份装包里就要走。

    殷克喊住她,“程禾……”

    程禾看着他慢慢走到自己身前,那双能溺毙人的双眸,跟以前一样,锁定着她的眉眼。

    她别开眼,“殷总还有什么事?”

    殷克想问她,想过他吗……

    只是想他……

    可殷克先想起了分别那天自己说过的话。

    他瞬间如鲠在喉,只很轻地看着那张冷漠的侧脸,“我想看一下周报,你发给我。”

    程禾没加他微信的兴趣,“殷总,想看周报可以联系苏总,这个不归我管。”

    他扯了扯唇,换了个话题。

    “西郊的房子一定要卖吗?”

    程禾轻轻地笑了,“不卖,它的存在有什么价值吗?”

    殷克听见自己心脏撕裂的回声。

    因为程禾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装,当时精装没要,买的毛坯,两人那阵子都挺忙,一碰头就是热烈地讨论空间布局,用自己的热情注满这间房,她说以后可以在孩子面前吹牛,每个角落都是爸爸妈妈灌注心血的设计,这个是家最温暖最独一无二的……

    殷克一时间分不清回忆是真的,还是那股痛楚是真的。

    他压着声音。

    “对不起……”

    程禾看着男人脸上的痛色。

    心里可笑,他现在这副样子是做给她看干嘛呢?

    被甩前的一个月,他的冷脸,他的不耐,他的回避,方橘的纠缠、宣战、鄙夷,以及那句“程禾,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恶心吗?”

    在分手后的一年里,在那段失明的日子里,想象的感官被放大十倍,各种细节跟放映机一样在脑海里轮番凌迟着她。

    所以,他此时小小的愧疚是在干嘛?想起来她这个解闷儿的替身还挺好睡的,突然同情她了?

    当年的是非她已无心追究,只想过好当下。

    程禾转身,踢开的裙摆擦过男人的西裤,殷克垂眼,看着那抹黑色的布料溜过去。

    他的心像破了个大洞,身体比大脑更加诚实地想靠近她,想追出去,脚却只能钉在原地。

    程禾一出门,撞上了方橘。

    女人拎着精致的食盒。

    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方橘的脸色僵住。

    程禾在她身上闻到和殷克一样的气味,是那种同床共枕久了才纠缠不清的味道。

    程禾想吐。

    “程禾,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没义务跟方橘解释什么,程禾烦透了这两口子。

    也许殷克听见了方橘的声音,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方橘越过程禾,很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怎么,我不能来呀?锦绣园的点心,你最爱吃的,我带了好多,其他的我让陈助拿去给员工分了。”

    方橘笑得温柔,很快给程禾找好了理由,“程禾,你是工作上有事找我老公吗?凑巧一起来尝尝吧?”

    殷太太的口气,大方自然。

    程禾不想搭理她,抬脚走人。

    方橘嘟囔,“她一直这么没礼貌吗?”

    殷克抽出手,没接她的点心,“等会儿你带回去给衡衡。”

    程禾越走越远,女人的娇嗔声顺着走廊的空间传到她耳中。

    “怎么有烟味儿,殷克,你偷偷抽烟了?你忘了医生嘱咐要宝宝的禁忌了吗?忍忍嘛,一阵子而已啊。”

    进入电梯前,她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

    方橘站在男人身前,双手扯着西服的戗驳领,踮着脚,在脖间嗅了一下。

    两人跟唯美的背光剪影一样。

    男人侧头像是吻上女人的眉毛。

    电梯门打开。

    程禾眨了眨眼睛,光滑的镜壁反射出碎裂的水光。

    她捂住眼睛,进了电梯,轻轻靠着扶手,垂着头,鼻头泛酸发红。

    包厢里挺热闹。

    为了合作破冰,团建也是常见,况且,殷克从来就不是花瓶老板。

    以前大三的时候,在校做一个石油项目带团队,他经常半夜还在亲自跟进度。

    她问他,家里有矿,还那么拼,她踩着风火轮也撵不上他呀。

    19岁没心没肺,因为越来越想和殷克有结果,21岁的程禾开始催生出一股没由来的自卑。

    22岁的殷克优秀到国内头号青年杂志采访头版,是被所有人看好的未来青年企业家。

    那一年,他们开始因为各自的想法激进奋斗而疏于联系,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个月两次。

    当时她这样说,殷克只是揉弄她的手指,神情淡淡,“以后是我爸养我们,还是我养你,权利上还是有一百分的区别。”

    他说,富二代的风光绑在家族的腰带上,游丝一根,这个家族里,自己没有真本事玩,多的是比你努力又聪明的人。

    殷家二公子又怎样,停了绑在你脐带上的卡,你什么都不是。

    程禾被震撼得一塌糊涂,现在想想,她真是大傻叉。

    那只是他年少羽翼未丰,得不到心爱之人悟出的道理,他的一切努力只是为了填充爱而不得的发疯。

    还不是小有成就后就立刻把她踹了,迎娶佳人……

    此刻。

    程禾只想滥竽充数,别人说什么她就说什么,别人敬酒,她也复制粘贴,全心全意混完饭走人。

    好在今天是周日,明天还要上班,没有折腾太晚。

    9点50分散场。

    程禾跟着大部队出门,各自回家。

    等车的间隙,她看见殷克。

    在路灯下,那抹暗红也那么显眼,像烙进夜的胎记,跟这个男人一样,挖到骨髓里都甩不掉。

    想到刚刚在饭桌上,她还敬他一杯酒,程禾就来气,他也真好意思喝。

    男人游魂一样凑上来,接她的车还有十分钟。

    男人野蛮地挡住她头顶的光,抄着口袋,居高临下,“我送你回家。”

    “滚。”

    程禾臭着一张脸。

    殷克抿着唇,眼睛灼灼,“让我送你回家。”

    路过的,骑电动车的都扭头看着她们,程禾躲到一边,他趋步跟上。

    程禾走得急,开了加速键一样,男人腿长,一步一步稳稳跟着,夜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有一缕缠他的胳膊。

    轻轻痒痒。

    殷克心中一飘,好久好久都没有过那么一个简单的接触了。

    他好想念她的温度。

    手在口袋里抽出来,殷克轻轻抓住她的胳膊,被大掌合拢的空隙惊到,她瘦得心惊。

    “我送你,一会儿有暴雨。”

    “我说了滚,你听不懂人话啊?”程禾反应很大,甩开他的胳膊,扭头质问,“不是嫌我恶……”

    她把颤抖的哽咽和着血深深咽下去,死咬住下唇,眼眶发热,眼神冰冷,“殷克,你现在装什么好人?怎么,我不只恶心,还贱对不对?所以你殷二少爷招招手,我就得像狗一样忘了一切,心平气和地跟您寒暄,问问您在M国跟老婆生活还和谐吗?要不要再给奴婢一个机会伺候您?!!”

    殷克被她垂直的泪砸的心碎。

    程禾夹着刺儿,一字一字往他心肺气管里扎,他一句话都反驳不上来,他想抱着她说对不起。

    可这会儿,他根本不敢碰她。

    她气得发抖的样子让他诧异又痛心。

    “别这样说……小宝……”他喊得心碎。

    程禾气得脑瓜子疼,翻出手机看她打的车堵在了前面的路口,又气得胃抽了一下。

    晦气大发了。

    “我只是想帮帮你,小……程禾……”殷克顿了顿,“你不要追别人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

    受不了她对不相干男人和颜悦色,受不了她可能会被别人抱在怀里,亲吻,更进一步。

    他高估了自己的狠心,在m国突然闲下来的时候,他也会想程禾应该很快就会把他忘了。只是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就气得想立刻回国出现她面前,要提醒她,不准忘了殷克这个人。

    程禾专心等车,不看他,他抽什么风,她有追人的病是吗。

    殷克从她背后贴上来,好像只有这一句话可以重复,“让我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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