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年,云得水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那一年,隔壁牛棚里关进了一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给生产队放牛,还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名叫小兰。放完牛,知识分子把牛棚四周打扫干净,在四角种上树,一排梨树,一排桃树,一排槐树,还有一排柳树。
没过多久,生产队接到云得水他大爷的举报,知识分子放牛时鬼鬼祟祟,经常和他的女儿在沙地上画地图,似乎要从村边的小河里逃跑。这让生产队胡队长很紧张,他们顺藤摸瓜,在知识分子画地图时,查获了他的作案工具:《海底两万里》。
虽然知识分子说是给女儿上启蒙课,他还说村边小河水深不足两米,从没想过要从里面逃走,而且和写书的法国人毫无瓜葛,绝对没想做汉奸。即便这样,胡队长仍收缴了《海底两万里》和他的一堆书,一把火烧了。
云得水心里很难受,他与知识分子不熟,却是他女儿小兰的玩伴。他看着一堆书烧成了灰,怏怏往家里走,刚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窃窃私语,“观察事物要细心,”他大爷在里屋对父亲说:“细节决定命运,知识分子他还有问题。”
他大爷引导父亲展开联想,知识分子为什么不种三排树、五排树,偏偏种了四排树,这分明是要四面树敌。得到这个发现后,他大爷执意要让给父亲一个立功表现的机会,然而父亲生性软弱,不能体会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其乐无穷,顶多斗斗蛐蛐,又见知识分子刚挨了批斗,不忍再下杀手。
云得水一听,撒腿朝牛棚跑,跑进去见知识分子还没回来,就找到一只斧子,抡起来就朝几排树劈去,等知识分子回来时,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四排树,就只剩下一排柳树。
他勃然大怒,从里屋扛出一只扁担,狠狠地夯他,一下,两下,三下,他夯了他三下,那肩部和背部立即出了青痕。云得水的怒火“噌”地激发起来,一不做二不休,去了生产队举报知识分子的“四面树敌”。
云得水举报后回家养伤,躺了三天。那三天里,胡队长来知识分子的牛棚搜查,看见三排树桩和一排柳树,遣人去里屋寻找证据,找到了一堆枯萎的树苗,还有一只木疙瘩。胡队长一看手一挥:抓回去。知识分子以为自己种了点树,并没多大过错,而且已经砍掉了。胡队长说:“你少给我装疯卖傻。”
他请来见多识广的云得水他大爷,他大爷鉴定出被收缴的木疙瘩是一只潜艇模型,知识分子努力让他相信,这是自己送给女儿十二岁的生日礼物,这个模型是《海底两万里》的“鹦鹉螺”号潜艇。胡队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朝他吼:“你糊弄鬼吗!”
作为“海洋杀手”的潜艇――即便是“鹦鹉螺”号模型――出现在山村牛棚里,在他大爷看来,是可忍,孰不可忍。往小里说,通过潜艇真的就可以从村边的河底下逃跑,大则那定有不可告人的军事阴谋,而种下的那四排树,不仅坐实了四面树敌,更像在为把模型变成实物准备木材。
他大爷往日里极少参与断案,初一露手就被自己天衣无缝的推理惊服,懊悔没能早几十年发现如此天才,挥霍了光阴;而作为本次推理的另一个重大发现,则是揪出了潜伏的坏蛋知识分子,他因此被列为生产队年度打倒对象之首。
2
云得水一怒之下举报了知识分子,一直忐忑不安,听说他就要被押送到农场,进行无期劳改,就去生产队看他。
胡队长正准备押送知识分子一干人等出发,却因十个名额只抓了九个,没完成指标,一筹莫展。上面的指示是,千方百计也得再抓一个。情急之下,胡队长看到云得水,手一指说:“就他了。”
云得水稀里糊涂被抓了起来,胡队长向他展示别人举报他的证据,他砍倒知识分子三排树,因此推理他一定参与种过树,否则不会心急火燎地砍,甚至参与了整个潜艇计划。这推理完全胡说八道,他当然死不承认了。胡队长冷笑一声:“不信你不招。”
他招来一个打手,把云得水架进一间黑屋子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打手说:“招了吧。”说完,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云得水于是招了。打手问他种过几棵树?云得水咬紧牙关说一棵。打手不满意,嫌少,又一顿打。云得水于是说五棵、六棵、七棵,拳头如钟摆,准时伴随他的供认落下。
他抗不住,说:“你说几棵就是几棵。”
打手又一拳,说:“草你娘,我能替你做主吗?”
于是他一口气说了三排二十棵,打手嫌多,以为他只十五岁,充其量不过是个帮凶的小角色,断无拥有主犯的魄力,于是一路揍来,他从二十棵、十九颗、十八棵一路往下降,直打到有进气无出气。
云得水说十棵,打手才收了手脚。胡队长含笑叫停,从外面走了进来,说:“现在说实话的人不多啦!早说实话,不就少吃这许多苦头么?”说完签字画押。
所幸,他在被押解去农场的路上,胡队长又捉了一个坏蛋,而他此前举报确有功劳,再加上父亲的打点,才把他领了回来。
云得水带着伤回去后,他大爷看不惯,仗着自己立了好几次功,他大爷肆无忌惮地骂:“连这孩子都抓,这也抓,那也抓,有没有王法。有本事把老子抓进去试试!”祸从口出,没几天有人向上举报,他大爷也被抓进去了。
他大爷被抬出来时,知识分子没有出来,他抬出来时也好不到哪里去,瘦得不成人形,两眼无神,气若游丝,说:“他被打死了。”
3
云得水雄心勃勃的计划终于实施了。
这是他从来不曾想象的,只是用于驱鬼的权宜之法,没料到让他从此深迷其中,不可收拾。
那天,见到女儿云香后,话不投机吵起来,他气冲冲冲进鹧鸪村的万国城,却在橱窗里见识到一具潜艇模型,他看着它,就如心窝里长久埋藏的一根鱼刺被撩拨起来。
这个模型帮助他回忆起那个遥远的下午,阳光灿烂,小兰带他去见识木疙瘩;也正是它,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如果知识分子不会因它而死,他的父亲不会收养小兰,也不会在成年后与他结为夫妻,这样走过人生。巧合就像人生长链上的流星,那瞬间的闪亮长久照耀平淡的一生。
记忆的回路让他在步入老年时,开始追忆起他的年轻时代,在埋藏许久后,腐烂伴生着霉菌被翻晒出来。
他变得越来越敏感,如今,借助某个道具或者器皿,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人生的某个片段。当这个潜艇模型如幽灵般闯入他的回忆,他就陷于了懊恼,甚至他晚上睡觉时,梦境里都是他沮丧的样子。
往事不堪回首,记忆却像一头倔强的驴,他不断地鞭挞它,喝斥它向前,它却犟着性子把他往回拉。
这些回忆如一帧帧怀旧电影的画面,在眼前回放与闪现,它们让他恐惧,让他一度无所羁绊的内心不得安宁,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
为此,云得水请来村里的弄神老妇,为他占卜前程,他在她面前忏悔,那些早年犯下的糊涂。
“你吃不香,睡不着,显然,”老妇说:“是被那铁疙瘩关了魂魄。”这让他毛骨悚然,他花五十块钱买了老妇的两道神符。按照她的意思,他只要把神符埋进铁疙瘩,沉入水底,就可以化解意障。
他把神符放进模型里,扔进小河里,然而不奏效,当晚他又做梦了,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
第二天他又去找弄神老妇。“要沉到底,你肯定没沉到底。”老妇说。
“不可能。”他说:“我还吊了两块砖。”
“那一定是户型太小,”老妇抱怨,“鬼王住里面不舒服,会跑出来的。”于是云得水决心打造更大的铁疙瘩,用它取代模型。
得益于老妇指点,他又从她老伴那里买回一堆废铜烂铁,敲敲打打,打磨了几日,打磨出一个圆球形铁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