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在幻想什么第九十章 习惯

　　　　    当我和苏芊从白马寺的景区出口走出来时，正午的日光已高悬当空。穿过一条摆满文创商品的街巷，我们径直朝主路走去。沿途有不少骑着三轮车的大叔在路边揽客，嘴里念叨着这里不好打车，车子进不来之类的话术，并且表示可以带我们去能打到车的地方或地铁口。

    起初，我对这类话术并不上心，因为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了太多，可当真走到主路上，才发现那些大叔说的并没有假——景区出口处根本打不到车。站在路边等了五六分钟呼叫车辆，网约车毫无应答。

    我抿了抿唇，心里暗忖，也不知洛阳这边的管理部门是怎么想的。白马寺这么大的IP立在这儿，出口处竟打不到车，就算要管控，也不至于严苛到这种地步吧。

    回想打车过来时，入口似乎也只准临时停靠，乘客下车后便得即刻驶离。想到此处，也就不难理解为何这里会冒出这么多三轮车拉客——哪里有机遇，哪里就有人谋生。

    我转头看向苏芊，放轻声音问：“宝宝，坐三轮车的话，你介意吗？”

    苏芊闻言，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坐三轮车，我还觉得挺好玩呢。”

    听到她这样说，我也跟着笑了。既然她不在意，我便更加没有顾及了——只要她在身旁，去哪儿、怎么去，都无关紧要。

    我们牵着手折回三轮车候客的地方，挑了一位面相淳朴的大叔，上前问道：“大叔，我们要去能打车的地方，大概多远？多少钱？”

    大叔打量了我们一眼：“你们两个人？”

    我点头应是。那大叔接着说道：“两个人十五块，送到停车场就好打车了，大概两公里左右。”

    我与苏芊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应道：“行！大叔，那就麻烦您送我们到停车场吧。”

    此言一出，那大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连忙打开车厢后门的挡板。我率先迈步跨了上去，因为后车厢加装了一顶小棚子供游客遮阳，所以上车不得不弯下腰前进。坐稳后，我回身将苏芊也拉了上车。大叔关好挡板，拨动某处开关，门挡处又折叠延展出一长条座椅。苏芊想了想，起身坐到了我的对面。

    当大叔回到驾驶座位，招呼了一声“坐稳”，便启动了车子。车速虽不快，但每到拐弯，总有一股离心力将人带偏。我双手紧握着苏芊的手，帮她稳住身形，而她则笑意盈盈地望着路两侧的风景。

    进入一段平缓路段后，我松开苏芊的手，也开始打量起窗外的街景。微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我看着苏芊精致的侧脸，和那随风轻扬的发丝，一时竟有些失神。

    待回过神来，我悄悄摸出手机，想偷拍一张发给小叶，分享这一刻的幸福。不料苏芊一扭头，正好撞见了我的动作。

    苏芊挑了挑眉：“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跟做贼似的？”

    我眸光微转，沉声道：“刚才觉得你的侧脸很好看，想拍一张发给丫头，没想到你转过来了。”

    苏芊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动作利落地抢过手机：“那我得看看你把我拍成了什么样。”

    手中一空，我无奈苦笑：“还没来得及拍呢。”

    苏芊翻看我和小叶的聊天界面，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当她再次抬眸与我对视时，那道目光阴沉得令我陌生——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机丢还给我，沉着脸把头扭向一边，胸口起伏的弧度，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我接过手机，不由怔了怔，这孩子又是唱的哪一出？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宝宝，你怎么了？”

    回应我的，只有一声长长的呼气，以及依旧剧烈起伏的胸口。

    车子终于抵达停车场，苏芊径自掏出手机叫了车，全程不曾正眼看我。

    网约车停靠在路边，她快步上前，我跟在后面，伸手想去牵她，却被她一把甩开。我耐着性子低声问：“宝宝，你到底是怎么了？”

    苏芊冷冷瞥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道：“姜晨，你的心机太深了。”

    这一句话里满含抵触与失望，我只觉脑中一片混乱——不过是看了一眼手机，怎么就演变成了这个局面？

    看着那辆白色的网约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转角。我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却才想起烟还放在包里，这几天根本没动过。

    抬头望了望依旧毒辣的太阳，我微微眯眼，打开了手机上的叫车软件。

    ………

    当车子缓缓停在酒店门口，我向司机道了声谢，迈步走进了大堂。环顾四周，未没有看到苏芊的身影。我摸了摸兜里的房卡，快步走进了电梯。

    走廊里没有预想中她的身影。来到房门前，只见“请勿打扰”和门铃指示灯都亮着——想来她也是吸取了在成都的经验，回来便去前台重新做了张房卡。

    我将房卡轻触门锁，蜂鸣声过后，房门应声打开。推门进去，只见苏芊坐在沙发上，仍旧是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一副拒不沟通的姿态。

    我把手机放在洗漱台上，转身走进了浴室。

    脱掉身上的衣物，拧开淋浴的水龙头，调整好水温后，我迈步走了进去，将头发缓缓撩到后面，我单手撑着墙壁，任由水流从头到脚倾泻而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内心的烦躁与困惑，在水流中一点点被冲走，思绪渐渐平复，大脑也慢慢恢复了冷静和思考。

    一声清脆的“咔哒”响起，浴室门被推开，紧接着，隔断门也被一股力道拉开。苏芊站在淋浴间外，低声质问道：“姜晨，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伸手关掉水龙头，将湿漉漉的头发又向后撩了撩，开口反问道：“什么叫什么意思？我在洗澡。”

    苏芊紧盯着我的眼睛，沉声说道：“你什么时候洗澡有超过半小时的？这次进去四十多分钟不出来，分明就是不想好好说话，躲着我。”

    闻言，我无奈地笑了笑：“你想多了。”

    当我转身重新拧开水龙头时，手臂传来一阵紧握感，整个人被一股不小的力道从浴室拽了出去。一块浴巾扔到我身上，我下意识的伸手接住，紧接着脑袋又被一条毛巾裹住。

    透过发丝与毛巾间的缝隙，只见那道娇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用毛巾替我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的疏离与冷意，却是已经消散了大半。

    我抬手缓缓按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又将浴巾围在腰间缠了两圈，牵着她的手离开了浴室。

    回到洗漱台前，我站定身形，低头看着面前矮我一头的身影，开口问道：“为什么说我心机太深了？”

    面对我陡然转变的气场，苏芊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冷静，不过却并没有说话。

    我索性继续开口说道：“是因为看到我和小叶的聊天记录，只有洛阳博物馆那一段对话，所以多想了吗？”

    苏芊猛地抬头，表情已然印证了我的猜测。

    “作为你的妹妹，你们平时怎么可能不聊天？分明是你出发前，特意把你们的聊天记录给删了。”苏芊的话语直截了当，将心中的猜想和盘托出。

    对此，我并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坦然承认：“没错，我是出发前删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苏芊闻言，语速加快：“所以你们聊了什么我不能看的内容？要在出发前特意删除。而且你早就料到我会翻你手机，才这样做——你从一开始就在防备我，难道心机还不够深吗？”

    我听完深呼出了一口气，无奈的苦笑摇头。

    王老三无意间说过的话，今天也是在我身上应验了。

    我看着苏芊的眼睛，缓缓开口：“我朋友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时候习惯是个挺可怕的东西。今天我才深切体会到了。”

    “我和小叶认识的时间，几乎与陈莺一样长。那个时候异地恋，陈莺总觉得没有安全感，担心我会被人抢走，而小叶一直是她警惕的对象之一。为了让她安心，我把手机密码、账号登录密码都告诉了她，还跟她说，通讯录里哪个女孩子看不顺眼，你都可以删掉。”

    “后来，陈莺或许是被我的真诚打动了，便不再提起这件事。但为了让她心安，不再多想，每次与她见面之前，我都会把手机里与异性的聊天记录清理一遍。只是没想到，这个习惯分手后依然保留了下来，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却不成想引起了你的误会。”

    苏芊凝望着我的眼睛，二人就这样彼此对视了许久，我的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的躲闪。

    苏芊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的质疑也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色。

    “对不起，姜晨，我不该那样说你。”

    当那双纤细的手臂环住腰间，当那张精致的脸庞贴近胸膛，当那声轻柔的歉意缓缓响起，所有的误会，都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