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滨河大道上。不知是栾川县海拔更高,还是山里气温本就偏低,漫步街边,晚风拂过时竟裹挟着反季节的凉意。这让我不由得侧目看向苏芊,担心她那单薄的外套抵不住夜里的寒气。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触感冰凉,仿佛寒气带走了身体所有的热量,入手竟感受不到丝毫的活人生气。可看向苏芊时,她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异样,仍专注地打量沿途店铺,挑着符合心意的餐厅。
当二人走到一处居民楼下,醒目的招牌铺满了整条街面——鸡公煲、蟹肉煲、小碗菜,琳琅满目。其中一家名叫“兰湘明灶”的湘菜馆,让苏芊停下了脚步。
“姜晨,想吃湘菜不?”
我抬头看了看门面,随口应道:“都可以,听你的。”
苏芊浅浅一笑,牵着我走进店门。服务员招呼一声,将我们引至里面的四人小桌,告知扫码点餐后便转身离开。
苏芊掏出手机扫了桌上二维码,指尖划着菜单,低声问:“你有特别想吃的吗?”
我手撑下巴想了片刻,实在没什么念头,便说道:“你点就好,别太辣就行。”
她想起上次那盘青椒酿肉,没忍住笑了一下:“姜晨,你这可不行啊。身为湖南女婿,怎么能不吃辣?”
此话一出口,我眸光微动,声音轻了几分:“咱俩不是不见家长么?”
气氛微微一滞。这是我们之前聊过的话题——只谈恋爱,不结婚,不涉及双方家庭。这想法源于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见家长的窘迫,而苏芊当时并未反对。
她面色只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仍带着浅笑:“就算不见家长,跟我吃饭,你也总得练练吧。”
我记起进门时招牌上醒目地写着“辣椒炒肉”,便说道:“点一份辣椒炒肉吧,既然是招牌菜,应该不会差。”
苏芊点头,又扫了几眼菜单:“酸萝卜老鸭汤你喝不?这几天都没喝汤。我爸以前在家常做这道。”
我接过她手机看了看图片,看样子很有食欲,便点了点头。
“再点个凉菜吧,夏天吃清爽些……凉拌时蔬,三个菜刚好,外加两碗米饭。”
她嘴里念叨着,指尖飞快下单。
约莫二十分钟后,辣椒炒肉与凉拌时蔬同时上桌。我俩放下手机,仔细端详那道辣椒炒肉,夹起尝了一口。苏芊慢慢咀嚼,随后微微颔首:“不错,味道很正宗。”
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拍铃声——这是厨师通知传菜员上菜的信号。
最后一道酸萝卜老鸭汤端上来,苏芊举了手机拍照,我也打开手机相机拍下了一张。
苏芊拍完便搁下了手机,轻声说:“开动吧,先喝碗汤开开胃。”说着,她顺手拿过我面前的碗,舀了两块鸭肉,又添了两勺汤。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看着还剩大半的鸭肉,苏芊微蹙眉头:“姜晨,你什么时候才能多吃点?咱俩连三个菜都吃不完。”
我揉了揉肚子,无奈苦笑:“宝宝,我已经尽力了,是这老鸭汤份量太足了。”
她盯着那碗汤,有些舍不得浪费,试探着问:“要不打包?”
我看了看,缓缓摇头:“打包回去也没法加热,算了吧。”
“好吧。”她撇撇嘴,拿起手机起身结账。我也拎起一旁的扭扭车跟了上去。
走在街边,她随口问:“你觉得他家口味怎么样?”
我回想之前吃过的湘菜,给出一个中肯评价:“还行,能在一个县城里吃到这个水准,算不错了。”
她点点头:“辣椒炒肉做得可以,不过老鸭汤比我爸做的还差些火候。”
我笑了笑没接话。在她心里,她爸的手艺似乎永远是标杆。
“打车回去吧,明早再去检票口问问。”我低头看了眼时间,轻声说着。
当车子在民宿门口停下,我们一前一后下了车,我手里拎着扭扭车回到小院。苏芊望了望院里的秋千,说道:“还不想回屋,坐一会儿吹吹风。”
我把扭扭车放到一旁,与她并肩坐到秋千上。这几趟旅行似乎总和秋千有缘分——在中途客栈,对面是玉龙雪山;在甘孜也遇见过;没想到老君山脚下的民宿里也有一架。
秋千轻轻晃动,苏芊抬头望向天上的圆月与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轻声开口问道:“姜晨,要是明天夜爬通道还没开放,怎么办?”
我侧目看她,轻笑着说道:“还能怎么办,坐索道上去呗。扭扭车我们也玩过了,不一定非要在山上较劲。”
她转过头,漆黑瞳孔里流转着异彩:“姜晨,现在的你真好。”
我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随即迎上她的目光:“因为你,我才做回了原本的自己,也愿意为了你,变得更好。”
皎洁月光洒在老君山脚下的小院里,秋千摇曳,年轻的男女缓缓贴近,唇瓣相触。晚风拨动树叶沙沙作响,角落里的蛐蛐声此起彼伏,为这片夜色添了几分安逸的韵律。
——
次日,太阳从天边缓缓升起,老君山工作人员换上制服,迎接新的一天。索道徐徐启动,缆车连通山脚与山巅。经过例行检查调试,一天的运营正式开启。
坐在缆车里,望着地面上的小房子渐渐缩小,我深呼了几口气。纵然坐过多次缆车,这恐高的毛病依旧没有缓解。对面一对老夫妻好奇地打量我手中的扭扭车,欲言又止。苏芊察觉到我的紧张,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我侧过头。她那双满含关切的眼睛,让我微微一怔——上一次坐缆车,是在郴州莽山和安徽黄山,那时身旁的人还是陈莺,她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目光里同样藏着担忧与温柔。
不知不觉,和陈莺分手已经过去了半年。而我四月份过完了生日,已然正式迈入了二十六岁。而关于陈莺的记忆,永远的停在了二十五岁那年——她像一个锚点,不再随着我的人生移动。每当某件事触动回忆,她就静静立在那里,丈量着过去与现在的距离。
我缓缓闭上眼,在心底暗暗祈祷:哪怕我未来遭遇再大的不幸,也请上帝赐给陈莺一个美好的归宿。如果每个人的命途早已写就,那配得幸福的人,也该是那个苦命的姑娘。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苏芊关切的目光。我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平复了一下心情,我不再看窗外,不再追忆往日的片段,只盯着那双紧握的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缆车到站,我俩迈步走出,随着人流前行。面前是“中天门”三个字的牌坊,我知道接下来是一段爬升台阶,扭扭车肯定是用不上了。
我四下扫了几家门店,犯了难。
苏芊见我一筹莫展,问道:“怎么了?”
“后面那段路玩不了扭扭车,可又不能随便丢下,万一被人拿走怎么办。想找家店寄存,看了一圈也没有合适的寄存处。总不能一路扛着走完老君山吧?”
她听完,表情渐渐嫌弃起来,从我手中接过扭扭车,丢下一句“跟我来”,便走向路边一处人少的地方。她环顾四周,径直把车子塞进草丛,又将草叶拨弄整齐——旁人路过根本看不出端倪。
她回头,脸上挂着得意的小表情,仿佛在说“快夸我”。我暗暗竖起大拇指,换上一脸崇拜的神色。她嘴角噙笑,拍了拍我肩膀,那架势分明是在说“姐聪明吧”。
处理好扭扭车,我俩跟着人群沿中天门步行台阶一路向上。路边不少人走几步便需要停下来喘气,我俩却一口气爬到半途,才稍稍放缓脚步。
爬完中天门三段台阶,眼前出现一座“救苦殿”。香客络绎不绝,还有些网红博主在直播。殿内通道狭窄,游客拥挤,我们只看了两眼便继续前行。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平缓台阶,前方又现一座大殿,名唤“观音殿”。我皱了皱眉——老君山不是道教名山么?怎么观音都出来了?
其实这也不怪我,当初做攻略时满脑子都是夜爬和扭扭车下山,山顶有什么,除了“金顶”二字,其它的全都没记。
跟着人群又走了约莫半小时。我一边走一边留意苏芊的状态——别看她瘦瘦小小,体力在我眼里始终是个谜。走虎跳峡不见她喊累,爬老君山居然也气不喘一下。
当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跟着攀升。苏芊打开挂在脖子上的小风扇,我从兜里掏出提前备好的清凉喷雾,可是喷完总觉得自己是上当了,根本没有啥用。
在穿过一段隧道后,眼前豁然开朗。听旁边游客闲聊,这才知道,这地方就是老君山最精华的观景点——“十里画屏”。游客们纷纷放慢脚步,拍照休息。我和苏芊虽也停下拍了几张照片,却并没有耽搁太久。五公里山路,走走停停,大约用了两个钟头。
走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平台,我们找了张椅子坐下歇脚。旁边招牌上写着“伏牛山主峰”打卡点,一侧小卖部卖着烤肠。我去买了两根,和苏芊并肩趴在栏杆上,一边吃一边远眺老君山金殿。
网上有句话说得好:“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人间盛世颜。”配着金殿背景,倒也格外应景。不过此刻我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却是——老子也是个人物啊,古代的时候山路那么难走,他也能哐哐爬上来,放到现在估计也是能去参加奥运会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