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终于盼到了唐浩的来信。信里说,妻子在春节前生了个男孩,父亲也回来了,父母都说这孩子长得像他。但唐浩已明确表示,等孩子满周岁后,就正式向法院提出离婚。
自从母亲上次从李组长那儿回来,说唐浩因为思念玉兰瘦了一圈、人都变了样,玉兰感到一阵阵心酸。可她既不能去看他,也不能写信,只能默默祈祷他平安幸福,盼望早日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与心爱的人朝夕相守。
她又想到了母亲——这次带的布票比往常都多,若是顺利,该能赚上不小的一笔。到时,或许母亲就能提前为她备些嫁妆了。
彩云这回去扬州,把前几次赚的钱全换成了布票,一共三百二十丈。其中三百丈照老法子缝在棉裤夹层里,另外二十丈则塞进棉衣内兜。她想起本清曾提过,他收的安徽布票主要销往外地。这次她打算在镇江探探路,摸摸安徽布票在这边的行情。
不是信不过本清,只是彩云觉得,做生意不能只靠一条路子。万一那边出什么意外,自己总得有个退路。
下了火车,彩云在镇江站外转了一会儿,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问:“有布票吗?”
她打量了一眼这个陌生中年男人,面相看着挺和善,便随口接道:“要安徽的吗?”
“要,各省的都要。”
彩云心头一喜,总算遇上买主了,却不知对方胃口多大,紧跟着问:“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什么价?”
“每尺两毛三。”
“现钱?”
“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男人拍了拍腰上的布包。
彩云一听,这价比本清还高出两分,不由得兴奋起来,觉得眼前是棵摇钱树,一定得抓牢。
“您是本地人吗?”
“是,我家就在前头胡同,不远。”
“我带的布票得找个稳妥地方才能取,能上您家去吗?”彩云心想,知道了住处,往后就能长期来往了。
“行啊,以后你直接来家找我就成。”
“我就是这意思。”
彩云跟着男人拐进一条小街。没走几步,迎面过来几个人,她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脚步骤停,双腿也微微发颤。就在这时,那男人转身一把攥住她,厉声道:“我们是‘打投办’的,跟我们走一趟!”
彩云再怎么挣也挣不脱,被几名市管人员带到了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几个女管理员从她身上搜出三百二十丈安徽布票,全部没收。
彩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连声求情,却毫无用处。最后,她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这次损失太大了,几个月奔波攒下的本钱,一朝尽毁。幸亏之前及时还了发福的借款,打了几件家具,又给玉兰做了新棉裤,应付了几桩要紧事,不然可真要血本无归。
玉强和玉兰见母亲这次回来脸色特别憔悴,情绪低落,总躺在床上叹气。问是不是身上不舒服,她只摇头,说就是累,歇歇就好。
玉强把二叔发福请来。发福和彩云在屋里谈了好一阵,两人才出来。彩云脸色稍缓,将这回在镇江的遭遇如实告诉了孩子们。
玉强和玉兰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都尽力宽慰母亲,还夸母亲聪明能干,往后挣大钱的日子还长着呢。
彩云听了,心里暖了些,觉得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能替她分忧了。她也认真叮嘱他们:“这都是教训——情况没摸清,绝不能冒失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玉兰问:“妈,那人说要布票的时候,您是不是特别高兴?”
“是啊,太冲动了。你们往后也记住: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多半是陷阱。真正的财富,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挣。”
两天后,彩云收到扬州本清的来信。信里说,江苏那边眼下对倒卖布票打击很严,要彩云暂停收购,手头已有的布票尽快送去,他设法处理。
彩云心想:这信要是早来几天该多好。如今什么都晚了。就算本清那边照常收,她也没了本钱。资金没了,精神也垮了。冷静下来细想想,又觉得这样也好——这种违法的事,干长了说不定真要坐牢。
她想起几个合作顺当的剃头匠、木匠和兽医,得赶紧上门通知他们停收。还有些联系不上的,只能等他们上门时再说。
这些人手里已收了些布票,都希望彩云能接过去。可她眼下只剩十几块钱,没法像从前那样现钱现货,只能先打欠条,答应卖了再还。大伙儿也只好应了。
彩云带着四十五丈布票再次来到扬州。见到本清后,她没提上回的倒霉事,只说是那边管得严,不好收了。
本清告诉她,现在卖布票风险太大,等合作伙伴手里的存货出清,这买卖就不做了。
彩云带去的布票,本清按每尺一毛八全数收下。回来后,她还了进货的欠账,还赚了十来块钱。这就是她今后的全部家底,从今起,必须精打细算。
到了五月,农忙季节开始。玉强和发福也不再外出做木工活,都回生产队上工。
割麦子时,玉兰总觉得衣服绷得紧,怕万一绷开可就丢人了,便把扣子往内侧挪了一点,扣上后果然松快些。
下午割麦,玉兰正好在田埂边干活。王红兵挑着麦捆从这儿走过,又折返回来,蹲在玉兰前头搭话。玉兰觉得他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知究竟想干什么。抬头看他时,却发现他的眼睛正往自己胸口扫。她低头一瞅,吓得立即扔了镰刀,下意识捂住衣襟,起身就往家走。
她知道,上回扣子往内侧挪太多了,领口敞得太大。回家后,她把扣子又往外移了一些,扣好反复弯腰试了试,觉得稳妥了,才回地里继续干活。
晚上,玉兰去菱角塘洗衣裳。回来时,王红兵又塞给她一包东西,她知道肯定是自己爱吃的,便欣然收下了。
刚进家门,玉强就看见她手里的纸包,夺过来打开一看,是糖果和饼干。他瞪起眼睛问:“这哪儿来的?”
玉兰不以为意:“小表叔给的,怎么了?”
“叫你别收他东西,怎么不听?”
“我觉得小表叔人挺好,你别老背后说他坏话。”
“小表叔、小表叔,哪天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长个心眼!”
彩云也对玉兰说:“你哥说得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王红兵这种人,咱们得多留个心眼。”
玉强接着母亲的话对妹妹说:“你光看他好的一面,看不见好的背后藏着什么,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
“你们老说我,是不是觉得我傻?可大家都喜欢我,我觉得挺高兴的。”
七月中旬,西冲的秧苗突然闹起卷叶虫病。叶子边沿卷成筒状,叶面发白、枯卷。队里赶紧组织人手打农药,玉强也参加了。
回来时,他看见拴在菱角塘树下的老牛身上爬满了苍蝇蚊虫,老牛不停地甩头摆尾进行驱赶。玉强见状,就用喷雾器里剩下的农药,朝老牛身上喷了喷。
玉强到家没多久,王红兵就气冲冲跑来质问他:“你是不是给菱角塘的老牛打农药了?”
玉强爱答不理地说:“是,怎么了?”
“你快去看看吧!”
“看什么?”
“那牛快不行了!”
玉强和彩云一听都慌了,玉兰也跟着跑到菱角塘。只见老牛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嘴角淌着白沫,眼睛瞪得老大,四蹄乱蹬。农药味混着粪尿的腥臭在烈日下蒸腾,熏得人头晕。
彩云连忙对王红兵说:“赶紧找兽医吧?”
“已经叫人去了。”
不一会儿,兽医急匆匆赶到,检查一番,刚打开药箱准备抢救时,老牛尾巴甩了几下,就不动了。兽医看了看牛眼,摸了摸肚子和脖子,又拿听诊器听了听,对王红兵说:“没救了。”
“死了?”
“嗯。”
“跟打农药有关系吗?”
“看样子是农药中毒死的。”
玉强急忙反驳:“不可能!我只朝它身上喷,没喷头,怎么会中毒?”
“可这症状就是中毒,应该没错。”
王红兵随即对彩云说:“兽医的话你听见了吧?”
彩云道:“怎么会这样呢?玉强也说了,他没喷头。再说了,他也是好意。主要是这牛太老、太瘦了,要是头壮实牛,这点药不至于有事。你……”
“少啰嗦!”王红兵打断她,“毒死耕牛不是小事,这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重大事件!我马上向公社报案!”说完转身就往公社方向走去。
彩云赶紧上前阻拦:“王队长,别报案!这牛情况特殊,大伙儿都知道,去年冬天就差一口气了,是寿数到了,不能全怪玉强。他是看牛被蚊虫咬得难受,想帮它,哪晓得会出这事?”
不管彩云怎么说,王红兵理都不理,径直往前走。
玉强越看越气,跑过去拉住母亲:“妈,别求他!让他报,大不了抓我去关几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闭嘴!净惹事!”彩云怕这事一旦报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她想继续阻拦,结果被玉强死死拉住,没办法,只好叫女儿:“玉兰,快去追你小表叔,别让他报案!”
“哎!”玉兰立马追了上去。
“小表叔、小表叔,等等我!”玉兰见王红兵脚步不停,便小跑着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