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老虎塘边,玉兰才追上王红兵,跑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王红兵停下脚步,问她:“你来干什么?”
“我妈让我来找您。”
“找我什么事?”
“求您别去公社报案。”
“你妈以为我会听你的?”
“我妈说……您喜欢我,应该会听我的。”
“我是喜欢你,这不假,那你喜欢我吗?”
玉兰点了点头。
“喜欢我什么?”
“您不是说,我是您用零食喂大的吗?我能不喜欢您吗?”
“还有呢?”
玉兰皱着眉想了想:“还有……您长得俊、有水平、有本事。”
王红兵听了心里一喜——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说他“俊”,这话让他感到兴奋不已。而且她说这话时那羞答答的模样,好像是真的对他有意。他顿时觉得心里像灌了蜜,便对她说:“你要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听你的,怎么样?”
“什么条件?”
“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得听我的。”
“行,我本来就听您的。”
“以后要加个‘更’字。”
“我答应您!”
“等哪天没人的时候,让我亲你一下,行不行?”
玉兰的脸一下子红到脖颈。她慌张地朝四周望了望,见没人,才低声说:“你真讨厌……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了,不说这个。我答应你不报案。但这牛毕竟是中毒死的,生产队确实受了损失,经济赔偿是必须的,不然我没法向大家交代。”
“要赔多少?”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尽量让你们少赔些。”
“谢谢小表叔!”
“你可知道,这事要是报上去,你哥不但要关起来,而且还得赔更多钱。更重要的是,他以后也别想安生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以我更要谢您。”
“明白就好,回去吧。”
王红兵心里暗自盘算:这头老牛早就干不动活了,估计熬不过冬天。本来报案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们,现在彩云让玉兰来求情,正好是个台阶,不如见好就收。这样既做了人情,又讨了玉兰欢喜,也为自己下一步打算铺平了路。
玉兰回去后把情况都告诉了母亲。彩云听了,心里稍定,只是担心赔钱的事——怕王红兵狮子大开口。
快到晚饭时,王红兵才过来。他对彩云说:“看在玉兰面子上,我不报案了。赔多少钱,我和几个队干部商量过,我费了不少口舌,最后说定三十块。明天你就找会计交上,这总该满意了吧?”
“可玉强完全是好心,再说这牛也干不动了,活着还得人伺候,您说是不是?”
“那也不能把它毒死!”
“那是意外,能不能再少点?”
“这已经是最少的了!一开始都说不能少于一百,我磨破嘴皮才降到这个数。你别不知情。”
“那我谢谢您。可我现在手头真没钱,等有了我一定交。”
“你卖布票不是赚了吗?”
“跟您说实话,卖布票亏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难。”
“这样吧,年底之前交上。”
“好的,我尽量,谢谢您!”
“还有,你们赶紧把死牛运到西山埋了,天热,不能放。”
“行,我们一会儿就办。”
王红兵走后,彩云总算松了口气。这个数比她预想的低,还能接受。她又把玉强训了一顿,嘱咐他往后做事多想想,别那么莽撞。
十二月初,县贫宣队工作组进驻唐岭公社,开展农村建政,成立大队***。王红兵顺利当上了大队***主任,一跃成为王家峪大队的核心领导,仍兼任民兵营长和生产队长。
上任后,他把闲置许久的自家牛屋收拾出来,添了些家具,买了些书,当作接待客人和谈话的地方。对外说是书房,里头还摆了张床,也可以在这里过夜。
不久,他召开大队干部会议,全面部署工作,要求各生产队不但要交足公粮,还要卖余粮。
接着,他开始筹建大队宣传队,在全大队普及“***”。
玉兰得知,立刻去找王红兵:“小表叔,听说大队要成立宣传队,您看我能参加吗?”
“我现在是大队***,以后别再叫小表叔了。”
“那叫您什么?”
“叫王主任。”
“行,王主任,我能进宣传队吗?”
“我说能就能,我说不能就不能,全凭我一句话。”
“王主任,我就爱唱歌跳舞,像***、黄梅戏、庐剧我都喜欢。”
“我知道。只要你听我的话,你的合理要求我都会考虑。”
“没问题,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
玉兰心想,王红兵如今是大领导了,母亲和哥哥跟他都有矛盾,以后有事只能靠她出面周旋。
“那我能进宣传队吗?”
“能!你现在就是宣传队的人了。”
“太好了!谢谢王主任!”玉兰兴奋极了。
“宣传队先排忠字舞,再排***。”
“我最喜欢《沙家浜》里阿庆嫂的唱段,我唱给您听听?”
“好!”
玉兰轻声唱起来——
参谋长休要谬夸奖,
舍己救人不敢当,
开茶馆,盼兴旺,
江湖义气第一桩……
刚唱几句,王红兵就鼓起掌来,满脸笑容:“玉兰,你唱得真好!演京剧时可以让你当主角!”
“真的?”
“真的。你长得漂亮,唱得又好,主角非你莫属。”
“谢谢王主任!我一定好好演!”
大队宣传队共三十人,男女各十五名,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经玉兰推荐,陈向东也进了宣传队。
就在此时,村里大喇叭传来公社***通知:为普及革命***,公社决定春节前举办汇演,每个大队至少推荐一个节目,公社将择优参加县里调演。
当天下午,王红兵就找玉兰商量排戏的事。
他对玉兰说:“我想拿全公社第一,争取到县里演出。你觉得我们演哪段好?”
“就演《红灯记》第二场‘接受任务’,您看行吗?”
“为什么选这段?”
“这场戏我和我妈最熟,我演李铁梅,我妈演李奶奶,我俩不用练就能上。”
王红兵觉得玉兰说得在理,但他不可能让彩云演***——她唱得再好也不行。
“你想简单了。这回我们必须充分准备,一定要拿第一。为了发挥你的长处,我决定演《智斗》选段。”
“行!我听您的。您说演什么,我就努力演好。”
“这就对了。”
王红兵平时也爱听京剧,广播里一放《沙家浜》的《智斗》,再忙他也会跟着哼起来。
玉兰问他:“刁德一和胡传魁谁来演?”
“我演刁德一,怎么样?”
“那太好了!能和您这样的大领导同台,我太荣幸了!”
“你觉得胡传魁谁演合适?”
“陈向东嗓子不错,就是个子高了点,也俊了点。”
“你是说他比我俊?”
“他哪能和您比?他是庄稼人那种健壮朴实的俊,您是既英俊潇洒又有大将风度的俊,没法比。”
“那你找对象,愿意找我这样的,还是他那样的?”
“当然是您这样的。”
玉兰见王红兵若有所思,便问:“主任,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真可爱,小表叔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
“您不是说以后不能叫小表叔了吗?”
“没外人的时候,还可以叫。”
“太好了,我觉得叫小表叔更亲。”
王红兵最终采纳了玉兰的建议,让陈向东演胡传魁。
他对这次演出特别重视,专门派人去合肥给三个演员各订做了一套演出服,还添置了二胡、锣鼓等乐器,组建了乐队。
彩云得知玉兰演阿庆嫂,心里高兴。这是给老陈家争光的事,角色也适合玉兰。但她觉得另外两个角色安排得不太妥当。她忍不住问玉兰:“刁德一为什么让王红兵演?”
“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向东那么俊的小伙子,演这个多好!”
“我觉得王红兵更俊、更精神。”
“再俊也是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能跟小伙子比。”
“他显年轻,跟小伙子差不多。”
“你呀,被他哄迷糊了,觉得他什么都好。”
“反正我觉得他演更合适。”玉兰还是坚持。
排练时,王红兵自告奋勇当导演。但实际排练起来,三人的唱腔和动作多半还是听玉兰的,因为她说得确实在理,王红兵也明白其中的门道。
彩云常和玉兰一起琢磨《智斗》里人物的唱腔、动作和表情。实际上,彩云成了幕后的导演。
玉兰发现,向东演胡传魁有点吃力,主要是老跑调。但人是她推荐的,只能想办法帮他纠正。虽然天天排,但王红兵公务多,时常不能来。玉兰就让向东来家里练,这样她和母亲都能指点他。
几天后,向东的唱腔还是没完全改过来,玉兰有些着急,晚上索性留他住下。唱腔渐有起色后,又开始抠他的动作、表情和眼神。
经过一个多月的集中排练,三人配合越发默契。王红兵把乐队集中起来,进行综合排练,重点是彼此配合。
全公社八个生产大队,每个大队都准备了一个***选段或选场参加演出。
演出那天,各大队都组织人来助威,观众有好几千,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王红兵他们的节目一上场,就赢得满堂彩。尤其是玉兰的几段唱,观众的欢呼、呐喊和掌声一阵高过一阵。他们以绝对优势拿了第一,将代表唐岭公社参加县里的调演。
演出结束后,有涛找到玉兰表示祝贺。
玉兰问:“涛哥,听说你有儿子了?”
有涛道:“是啊,刚四个月。”
“你过得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我妈高兴就行。”
“你妈身体还好吗?”
“还行,烧伤后恢复得不错,没大事。你有对象了吗?”
“没有。”
“你也不小了,该找一个了。”
“我不想结婚,觉得跟我妈一起过日子挺好。”
“千万别这么想。你长得漂亮,又贤惠能干,还有文化,完全可以进城找个对象,过城里人的生活。”
“我就认识几个字,谈不上有文化。再说我喜欢农村,城里太乱,我不喜欢。”玉兰心想,城里只有唐哥能吸引她,别的她都无所谓。
“我在公社粮站工作,那儿有个小伙子条件不错,他父亲是公社***副主任,长得又高又壮,就是有点黑,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牵个线。”
“不用,我的事你别操心了。你刚才说你在粮站工作?”
“嗯。”
“现在好多城里人都下放了,你怎么能去粮站的?”
“老丈人给安排的,临时工。”
“秀芳对你好吗?”
“还行,就是脾气坏,说话伤人,看在她父母面上,我也就忍了。”
“人都有缺点,有了孩子也许会好些。”
“这你就说错了,自从有了孩子,她更来劲了。哎,不提她了,还是说说你吧。”
“我挺好,没什么可说的。”
“希望你别记恨我,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这两年我也受了不少委屈,有过很多难受的时候,但一想到我们从前在一块的日子,心里就快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幸福就好。”
这时,有运过来跟有涛打招呼:“涛哥,你跟阿庆嫂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玉兰,这是我堂弟,叫张有运,他是你的戏迷。”
有运抢着说:“不用介绍,我们早就认识。玉兰,你唱得真好,我给你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谢谢!”
“我也爱唱戏,以后跟你学,行不行?”
玉兰道:“行啊,只要我会的,都可以教你。”
“玉兰,走了。”王红兵在那边喊她。玉兰便转身离开了。
王红兵对玉兰近期的表现很满意,既给他争了光,又能和她一同去县城演出。为了在全县调演中取得好成绩,他决定送玉兰去县剧团学习,回来再改进提高。玉兰听了,十分高兴。
春节快到了。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王红兵决定抽干大塘,抓些鱼虾分给各户。去年粮食减产,王红兵新官上任,为表忠心,不但交足公粮,还卖了余粮,导致社员口粮短缺,家家日子紧巴。
他调来全队的水车,组织壮劳力,只一天就把大塘水抽干了,抓了二百多斤鱼虾。鱼杂七杂八,大小不一,王红兵觉得按重量分不好办,便均分成四十六堆,一家一堆,抓阄分配。大家觉得公平,分得也顺利。
春节后,王红兵组织社员广积肥,决定把大塘淤泥运到西冲的水田和麦田做肥料。塘泥经过多日晾晒,表层已干硬,得抓紧搬运,既能积肥,又能扩大水塘蓄水能力,女人们夏天洗澡也更干净。
挑塘泥得趁天好,一鼓作气挑完。万一中途下雨,就没法继续,得重新车水、重新晾晒。
挑塘泥多用一根扁担、两只小畚箕。挑之前,要先往空畚箕里撒几把细干土或稻草灰,这样盛泥时不粘底。
玉强见小梅的铁锹上粘满淤泥,就过去把锹拿到塘埂上清理干净,还用木桶盛了些稻草灰放在她跟前,让她时不时地把锹往灰里抹抹,再铲泥就不粘了。
彩云见了,对一旁的云凤说:“你知道什么叫‘娶了媳妇忘了娘’吗?你看我儿子,媳妇还没进门就忘了娘了。”
“这话怎么说?”
“你没看见?玉强不光给小梅清铁锹,还给她弄稻草灰。他想到我了吗?”
“他怎么想起来带个木桶过来?”
“挖塘泥时常挖到泥鳅黄鳝,他带来装这些用的。”
“玉强是抓鱼好手,老给我们送鱼送黄鳝,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们也没什么能送你们的。”
“你是他未来丈母娘,孝敬你是应该的。”
“今年家家缺粮,你们卖了鱼也能到黑市换点粮食。”
“现在政府抓得严,集市上根本买不到粮。我家的粮最多撑到三月底,还有两个多月不知怎么过。”
“唉,我们也一样。本来减产,还要卖余粮,那么多人劝他都不听,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