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没掌灯。
顾长生盘腿坐在榻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外面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蹄声和呼喝声,那是玄鸦卫还在城里收尾。
闭着眼,呼吸又浅又稳。
后背那片伤已经不只是疼了。
刚才试着运功调息,真气刚走到背部经脉,伤口就崩裂了,血顺着腰线往下流,浸透了里衣。
现在衣服粘在皮肉上,扯都扯不开。
顾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
手指微微发颤。
三个五品丹田同时炸开,正面硬扛,就算他是四品天象的体魄,内腑也震的不轻。
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嘶!
吸气的时候扯到了后背的伤,疼的他龇了龇牙。
得赶紧调息。
但伤口不处理,血一直流,真气压根聚不起来。
顾长生偏头看了一眼榻边矮几上放着的那套干净衣裳,是红袖之前送过来的,但没纱布和伤药。
摸了摸怀里,没了。
刚才在钱府被炸那一下,怀里那点备用的金疮药全撒了。
顾长生叹了口气。
得找人拿药。
但现在满宫的人都在忙着处置钱府和三家粮商的事,他这个状态出去晃,少不了要解释。
麻烦。
算了,忍忍吧。
试着用真气裹住伤口,减缓流血的速度。
但刚一运功,那股疼痛感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狠,疼的后背肌肉一阵抽搐。
“操。”
低声骂了句。
殿门虚掩着。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脚步声。
轻,碎,是宫女的步子。
红袖端着铜灯架从回廊过来,惦记着偏殿的灯快烧完了,得趁天亮前换上新的。
门没栓,她用肩膀一顶就开了。
“大……”
话断在嘴边。
顾长生背对着她坐在地上。
灰袍上半截已经剪开了,露出整个后背。
那片皮肉,红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伤,三处焦黑的创面,周围皮肤全是紫黑色,血从没合上的伤口里往外渗,地上散落着好几条带血的布条。
铜灯架从她手里脱了。
哐当砸在地上,油溅了一片,灯芯歪倒,火苗一跳,灭了。
“你……你受伤了?!这是……”
顾长生没回头。
“别大惊小怪,去拿干净纱布和止血的药来就行。别声张。”
红袖站在原地,脚步没动。
盯着地上那几条带血的布条,又看了看顾长生后背那三处创面。
灯架摔碎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红袖转身就跑。
顾长生叫她。
“我说了别声张……”
红袖头也不回,“奴婢去拿药!”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偏殿门。
顾长生叹了口气。
拿药跑那个方向?药房在东边,她往北跑的。
北边是御书房。
完了。
大约一百息。
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前面那个步子急促凌乱,后面那个稳而快。
殿门是拍开的。
门板撞上墙壁,闷响一声。
李沧月站在门口。
身上还穿着方才在御书房批折子的常服,外面连披风都没加,发髻上的簪子歪了一根,显然是走的太急没顾上。
目光落在顾长生后背上。
瞳孔骤缩。
三步。
李沧月三步冲过去,蹲在顾长生身侧,一只手扶住他肩头。
“你怎么伤成这样?!”
顾长生偏过头看她。
“小伤。”
李沧月的手攥紧了他肩膀,指节发白。
“你当我瞎?!”
顾长生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红袖。”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红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手里捧着个木匣,匣子盖开着,里面是纱布和几个瓷瓶。
“陛下,冰肌散和止血散都拿来了,还有干净纱布……”
红袖退到门外,但没走远,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偏殿里只剩两个人。
李沧月扶着顾长生的胳膊,把他往木榻方向带。
“趴下。”
顾长生老老实实趴在榻上。
凉席贴着胸口,冰的他打了个激灵。
李沧月从匣子里取出剪刀。
“忍着点。”
她剪开顾长生后背的衣物。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偏殿里格外清晰,连带着撕开粘连的皮肉,渗出新鲜的血。
衣物剪开,露出后背的伤。
三处焦黑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带着烧灼的痕迹。周围皮肤红肿发紫,血痕交错,有些地方已经和衣物粘成了一团。
李沧月的手很稳。
但顾长生能感觉到,她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打开那个青瓷瓶,把冰肌散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顾长生后背肌肉猛地一抽,疼的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冷汗立刻滚了下来。
李沧月没停。
用纱布蘸着止血散,一点一点清理伤口边缘的污血和碎布屑,动作很轻,眼神却锐利的吓人。
“这是五品丹田自爆的痕迹。”
顾长生趴在那里没动。
她认出来了。
这种爆炸伤的焦灼形态和冲击纹路有独特特征,修行中人一眼就能辨认,更何况李沧月是三品境武者。
“一颗不止。”
“怎么搞的?”她语气冷冰冰的,“为什么伤成这样?”
顾长生知道瞒不住了。
简略的说。
“钱府后院,碰上王家留的三个五品指玄死士。”
“对方发现撤不掉,选择自爆。”
李沧月撒药粉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你用背去挡?”
“……来不及躲。周氏就在我身后半步。”
“一个周氏……”李沧月把纱布按在他伤口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值得你用命去换?”
顾长生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她脑子里有王氏在京城的完整名单。”
李沧月怒极反笑。
“那要是她说谎呢?”
“要是她脑子里压根没那些东西,你这条命不就白送了?”
顾长生没吭声。
李沧月把最后一点碎布清理干净,开始上止血散。药粉撒在伤口上,顾长生整个后背都在抖。
“疼就喊出来。”李沧月说。
“不疼。”
“顾长生。”
他闭了闭眼。
“……疼。”
李沧月没说话,继续上药。
“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先保住你自己。”
“周氏的命没你重要。”
顾长生趴在榻上,没接话。
听见李沧月把药粉瓶放回木匣里的声音,又是纱布展开的窸窣声。她开始给他包扎伤口,纱布绕过他的腰,在后背交叉,缠紧。
她手指碰到他腰侧皮肤时,顾长生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抖。
“李沧月。”他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