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没有说话。
她攥紧了袖口,指尖在布料上压出一道道褶皱,心里翻来覆去地滚着。
这御状一告,意味着什么?
若能坐实穆国公夫人诬陷之罪,那穆国公在金銮殿上的哭诉便会从“指认真凶”变成“挟私报复”。
这样一来,昭王就算不能彻底洗清杀害穆淮生的嫌疑,也足够让这案子变成一桩悬案,一直拖到无人问津。
可一旦踏出这一步,苏府就在明面上彻底和昭王府绑在了一起。
届时苏擎在朝堂上多年中立、两头不靠的位置,也就站不稳了。
皇帝面上不会说什么,可心里那根刺,必定扎得比从前更深,往后苏府在朝中,便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苏母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望着苏软,“你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苏软抬起头,额上红了一片,沾着细碎的石子尘土,瞧着可怜极了。
可她目光却没有半分退意。
“母亲,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您想大事化了,想息事宁人,想着忍一忍退一退,可母亲……”
她往身后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府门外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您看看这阵仗,我们家都被欺负上门了,难道还要一退再退吗?”
苏母攥着袖口的手又收紧几分。
“苏软,你别逼我。”
苏软抬头看着母亲那张紧绷的脸,对上她眼底的挣扎与犹豫。
也看懂了她无声的选择。
“我知道了。”
苏软垂下眼睫,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泪痕,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我不逼母亲,我自己去宫门前敲登闻鼓,我自己去为自己喊冤。”
苏母脸色骤然一变。
“苏软!”
苏软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若真得罪了什么人,母亲只管开宗祠,将我从族谱上除名便是。”
她微微偏过头,日光从侧面铺过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总之,我不连累家里。”
反正她也不是真指望苏母能为自己豁出去,甚至早料到是这个结果。
只要穆国公夫人在晴蕊的怂恿下将这件事闹大,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接下来的事,她可以自己做。
“软软!”
苏明霁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远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母铁青的脸色,用力咬了咬牙根,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等等我。”
他三两步冲下台阶,追到苏软身侧。
“我陪你一起去!”
苏软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
“哥,你不用……”
“什么用不用的?你是我妹妹!你一个人去敲登闻鼓,我这个当哥哥的躲在家里看着,那我还是人吗?”
苏明霁打断她的话,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揉了一把,语气凶巴巴的。
“走吧,哥陪你。”
苏软眼眶一热,用力眨了两下眼将那层水汽逼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台阶下走去。
苏母站在门内,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对峙的人群,穿过交头接耳的围观百姓,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苏软的身量纤细,走在苏明霁身边显得格外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苏母的牙都要咬碎了。
一个两个......
一个两个,都不让她省心!
郁清和提着裙角匆匆赶来,绾起的发还明显湿着,在肩头落下一圈水痕。
显然是正在沐浴,一听到前头闹起来的消息,便赶紧收拾了赶过来。
“姨母?”
苏母没应声,下颌线绷得死紧。
郁清和顺着她目光望出去,望着那两道背影沉默了两息,才又开口。
“姨母,清和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也知道您是为了苏府上下好。”
苏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郁清和微微侧过头,看着苏母那张写满挣扎的脸,语气又压低了几分。
“可姨母有没有想过,从软软定亲那一刻起,苏府早和昭王绑在了一起。”
苏母转过头来看她。
郁清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地迎上去,“陛下的猜忌、朝臣的目光,不会因为苏府今日退了一步就消散半分。”
“反而,若苏府在软软被人欺负上门时装聋作哑,陛下反倒会觉得苏府软弱可欺,往后更是谁都能踩一脚。”
她顿了顿,又软下语气劝着。
“与其日后处处被动,不如今日便顺势而为,帮软软也帮王爷这一次。”
“如此软软将来在王府才能真正立稳脚跟,王爷也会记苏家一份人情。”
苏母沉默片刻后闭了闭眼。
“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一直守在身后的张嬷嬷抬了抬下巴。
“去把朝服冠带取来。”
张嬷嬷愣了一下,赶紧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苏母又转回头,目光越过台阶下那些还愣在原地的打手和围观百姓,落在穆国公夫人那张已近惨白的脸上。
“穆国公夫人,一起走一趟吧。”
……
椒兰殿内,瑞脑销金兽。
一缕香烟从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在日光里散成淡薄的雾。
林晚凝立在案前,一管狼毫蘸了黛青,正往宣纸上添最后几笔远山。
秋儿轻手轻脚从殿外进来,走到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福了一礼。
“娘娘,前朝出事了。”
她压低声音,将金銮殿上穆国公状告昭王杀子之事飞快地禀了。
又道,“苏夫人也带着苏二姑娘来了,说要告穆国公夫人攀扯诬陷,人已到了宫门口,瞧着是要敲登闻鼓的架势。”
林晚凝悬笔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笑意在眼底漾开。
“哦?这么巧?”
她将狼毫搁回青玉笔山上,“苏家那位二姑娘,倒是有点儿意思。”
秋儿见她没有吩咐,便又往前凑了半步,继续道,“前朝正忙着断命案呢,陛下眼下怕是无暇分身,苏家这层层通传上去,少说得耽搁一两个时辰……”
林晚凝没答话,目光仍落在那幅未完成的山水画上,指尖在画案边沿轻轻叩了两下,才抬起眼来。
“你拿我的令牌去,苏家人一到宫门,直接接进来,送到金銮殿前。”
秋儿微微一怔,迟疑了片刻。
“娘娘,这……陛下那边若是知道您插手其中,怕是要不高兴的。”
林晚凝弯唇,又重新拈起那管笔,蘸了墨,信手往画上添了一笔。
“那我就更高兴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可秋儿却从中听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便再不敢多嘴,只屈膝应了声“是”,取出令牌快步退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林晚凝垂着眼,笔尖在纸上稳稳地游走,将那一片远山的轮廓勾得分明。
“苏软……”
她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圈,随即轻笑一声。
“这人情,本宫先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