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阅江楼。
周牧尘提前到了。他向来习惯提前到场,尤其是面对这种他拿不准结果的场合。他提前了一个小时,站在曲江池畔,看着水面上的波光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阅江楼是一座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矗立在曲江池边,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静静地俯瞰着这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走进楼内,与经理简单交谈了几句。没过多久,阅江楼的门口便挂出了\"今日歇业\"的牌子。对于他的财富来说,清场不过是九牛一毛。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包厢,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江景——水面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有游船缓缓驶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远处是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古老而沉默。他要给这场谈话最好的环境,因为他知道这场谈话的份量——它关乎一个孩子,关乎一个他亏欠了两年的人,也关乎一个他必须面对的自己。
包厢里布置得雅致而清幽。一张深色的木质方桌摆在窗边,两把椅子相对而放,桌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墙角的香炉里点着一支线香,青烟笔直地升起,在空中散了。他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背对着窗外的江景,面向门口的方向,像一个等待对手落子的棋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比那天在翠竹苑门口更正式一些,却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刻意摆出姿态。他只是想让这场谈话有一个好的开始。他不想让景田觉得他在用身份压她,也不想让她觉得他在敷衍她。
十点整,门被推开了。
景田走进来,摘下了口罩。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的低跟短靴。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垂在肩头。脸上化着淡妆,眼线画得很细,眼尾微微上挑,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加有神。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牧尘眼中微微一亮。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不是那种盛装出席的隆重,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经意——像是随手化了个妆,随手挑了一身衣服,却偏偏每一处都刚好。她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加漂亮了——皮肤更加细腻,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从容,身形也因为生育过的缘故,变得更加曼妙饱满,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成熟韵味。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褪去了青涩、刚刚盛开的女子,从容而安静,眉目间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任何事\"的坚定。
而景田也看见了周牧尘。他坐在窗边,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比两年前成熟了许多,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比两年前更让人移不开眼。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他了,可在那双如星辰一般的眸子的注视下,她发现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的心开始砰砰直跳,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喊着——\"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她不能让他在气势上压倒自己。她不能让他看出她还在意他。她要在这场谈话里守住自己的防线。
好在周牧尘有所克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他站起来,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而温和:\"请坐,喝点什么?\"
景田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身侧的椅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茶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碧螺春吧。\"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可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藏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周牧尘点了点头,替她倒了一杯茶,把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花哨,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恰到好处地照顾到了她。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绕弯子,声音不高不低:\"那个孩子,是我的吗?\"
景田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她低头看着那杯碧螺春,茶水清亮,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翠绿的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然后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面,淡淡道:\"不是。\"
\"那是谁的?\"周牧尘没有退缩。
\"这好像和你没有关系吧?\"景田的声音提高了少许,像是一只在试探对手反应的小猫,竖起了尾巴。
\"怎么能没有关系?\"周牧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他需要慢慢端详的东西,\"我可不想让我的儿子叫别人爹。\"
\"胡说。\"景田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一根被拨动后还在震颤的弦,声音拔高了少许,带着一丝被踩到尾巴后的急促,\"都说了川儿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自作多情。\"
\"哦——原来叫川儿啊。\"周牧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让景田心里发毛的笃定,\"周川,名字起得不错。\"
\"是景川,不是周川。\"景田气鼓鼓地纠正道,语气像是一个被人惹毛了的小学生。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个\"川\"字,她本来不该承认的。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她咬着嘴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
\"怎么不跟他父亲姓?\"周牧尘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些,像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
景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因为他父亲是个大混蛋,大渣男。\"
她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劲——这个解释,分明是在暗示她认识他父亲,而且对他父亲有怨气。而如果他父亲真的是她口中的\"混蛋\"和\"渣男\",那说明她是被迫的、是被伤害的、是受害者。可她又说了那一夜是她自愿的——这两句话本身就矛盾。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绞得指节泛白。
周牧尘看着她那副被自己绕进去的样子,没有拆穿她,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不忍心发火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把她微凉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像是他这个人一样——不会轻易退让,却也不会让人感到被逼迫。
景田大吃一惊,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可发现根本抽不动。他的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困住了她,像是在说\"别急着走,我们还没谈完\"。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擂动,咚咚咚,快要冲出胸膛。
\"周牧尘,你放手!你这混蛋,快放手!要不然我就喊人了。\"她的声音带着急促和慌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拼命想找一条可以逃生的路,却发现四面都是墙。她的脸颊发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周牧尘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却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戏弄她:\"你喊吧,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有人能听到。阅江楼今天我已经清场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看着她那双又惊又怒的眼睛,声音顿了顿,\"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再喊。喊了也没用,但如果你觉得喊出来能让你舒服一点,我不介意。\"
景田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什么?\"她吃了一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过他会解释、会道歉、会试图弥补,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清场、困住她、不让她逃——像是他不打算给她任何退路。
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故作镇定:\"你要是敢对我无礼,我让你一辈子也见不到你儿子。\"
\"噢——现在承认川儿是我儿子了?\"周牧尘抓住她话里的漏洞,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景田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被他从身后环住。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微微仰起的脸朝向自己。两个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倒影。她看见了他眼睛里的自己——微微泛红的脸,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包厢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从玻璃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近处的茶香袅袅升起,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想推开他,可她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温柔又笃定的眼睛,心里那一层她花了两年才筑起来的围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那道缝很小,却已经足够让她看见墙外面的光。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五味杂陈,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忽然发现心里那个角落从未真正空过。他像一块磁铁,而她像一枚被磁力牵引的铁屑,无论她怎么努力保持距离,那力量都让她无法彻底挣脱。
那道缝隙很小,却已经足够让她看见墙外面的光——而他,就是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