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石子被阿月放在树根边以后,就没有再挪动过。她每天下午来树下坐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那颗石子,确认它还在原处,才坐下来。石子很小,拇指盖大小,浅灰色的,被阳光晒了几天之后,表面微微发白,像是正在慢慢褪去在黑暗中沾染的旧色,又像是在用光一寸一寸地洗掉那些年里积攒的潮气。她有时会伸手拨一下它,让它换个方向晒,像是对待一件值得被好好存放的东西,也像是在替它寻找最合适的位置,让它能接住每一天里最好的那一段光。
她第一次放下的那天,石子是凉的,贴着土面的那一侧还带着一点潮气。她把它放在白布旁边的土面上,让它在树影边缘待着,那里能晒到太阳,又不至于被正午的烈日烤得太烫。第二天她去看,石子被风吹偏了一点,她重新摆正,用手指在它周围划了一个浅浅的圈,像是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边界。第三天,石子还在那个圈里。她又把圈重新描了一遍,比前一次深了一点,像是在告诉风,这里是它该待的地方。
第七天,赵铁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看着那颗石子。“赵铁,你说它以后会长成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她早已知道答案的事,但还想再听一遍确认。
赵铁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碰那颗石子,只是看着。他的目光也在石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石子不会长成什么。它只会一直在那里,风吹不走,雨冲不动,等着你时不时看一眼,会一直陪着你。它不需要变成别的东西,它只要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就够了。”
阿月没有回答,但她把石子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拨了一点,离她的脚更近了,像是一段距离正在被她慢慢收短。她拨得很轻,只是用指尖推了一下,石子沿着土面滑了不到半寸,停在她鞋边。她看着那个距离,没有把它推回去。
那天傍晚,彩英走出来,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阿月还在树下坐着,石子也还放在她脚边。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距离上,停了一下。“你在让它晒太阳?”她问。“嗯,”阿月说,“它在那边待得太久了,晒一晒会暖和。”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石子,又补充了一句,“它以前是凉的。现在会自己发热了,摸上去有一种温热,像是有一颗极小的日头正在它的内部慢慢生火。”彩英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手里端的一碗水放在她旁边的地上,转身走回灶间。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要是想让石子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石子不会跑。”
石子就那样留在了树根旁边。风从叶缝间穿过,落在石面上,又滑落下去,像是在替它翻过那些它还没来得及晾干的日子。阿月有时候会对着石子说几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老熟人听的,又像是在替石子多晒一会儿它从没晒过的光。她的声音落在树影里,随着光斑一起移动,有时被风吹散了,有时沉进土里,像是也被那棵槐树收走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