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卿一言不发,只垂目睥睨他。
魏侯爷瞪了魏玄玉一眼,赶紧拱手道:“陛下,犬子无状,不知轻重。张大人所言极是,老臣,代魏家领旨。”
魏玄玉猛地转头看向他,气愤地说:“父亲,儿子不从!”
朝堂一片哗然。
魏侯爷心中焦灼,担心皇帝一怒砍了魏玄玉的头,低声对他说:“你再说性命难保,快些住口吧。”
张悦哼笑,对魏玄玉说道:“魏小侯爷,魏侯爷都深明大义,你就不要再执着了。”
此时,魏玄玉知道皇帝已经和这几人都通了气,就瞒着他自己,一股怒火窜上天灵盖,他看向龙椅上的皇帝,跪拜行礼,语气阴沉:
“陛下,臣那晚为了陛下送药,陛下才得以解毒,并非内子祈福,这祥瑞之事,未免太过牵强,掩人耳目吧?”
满殿一寂。
魏玄玉眯起眸子,低低看向御座。
他料定皇帝不敢将此事散播,天子龙榻,臣子欲行不轨,传出去,是皇家的丑事,清誉尽毁。
满朝文武又兴奋又紧张,朝堂上,上演了一出君臣夺妻。
傅彦卿阴沉冷哼,嗓音低沉:
“魏玄玉,朕且问你,苏明慧案宗中,黑商罚没的银钱,可去了哪里?”
魏玄玉的脸色骤变,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能说那笔银子,他经了手,七成给了六皇子。
傅彦卿又问:“地宫案破获之前,你为何在地宫入口附近徘徊数日?”
“臣……”
他张了张嘴,额头上开始冒汗。
魏侯爷眼前一黑。
好不容易给你保住的脑袋,你这是自己不要啊。
他赶紧跪下身:“陛下,犬子一时糊涂,被奸人利用,求陛下看在老臣的面子上,网开一面,饶他一次。”
魏天楚听到这里,直接想过去揍魏玄玉,碍于御前,他狠狠咬牙,恨不得用眼刀凌迟了他,低低说出:
“魏玄玉,你这个畜生!”
此时,魏玄玉知道他的事情败露,他颓然跪下身,眼神慌乱看向父亲。
傅彦卿冷声道:
“朕看着魏侯爷和魏天楚的面子上,这次从轻发落,停职查办。”
魏侯爷赶紧叩拜:“臣多谢陛下洪恩。”
他对身侧的儿子使眼色,魏玄玉只得低头叩拜:“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底的狠毒终于碎裂,这三年的傲慢、轻视、有恃无恐,碾得粉碎。
御座旁,太监唱道:“宣,谢锦宁接旨——”
殿门口,逆光中。
身姿纤巧的女子出现在红毯一头,她穿着青色祭服,广袖博带,缓步入朝,裙裾拂过地面殿中央的红毯。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神色各异,但无论如何,都汇聚成一个意思——
这是个非同凡响的女人。
谢锦宁在御阶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清越:
“臣女谢锦宁,叩谢天恩。”
傅彦卿垂眸看着她。
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她终于恢复了自由身,可以名正言顺做自己的皇贵妃了。
谢锦宁直起身,目光越过满朝文武,对上魏玄玉的眼。
只微微略过,根本没做停留。
谢锦宁接过和离书,心中十分平静。
她垂眸凝视那纸文书,手指轻轻划过官府的印章,周身如释重负地轻盈。
前世身死莲花池,这一世的四个月绝处逢生的奋战,今日站在金銮殿上,她以一纸战功换来自由。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她挺直脊背,将和离书收入袖中。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少夫人”,她只是谢锦宁。
在朝臣众多的目光中,她看到魏侯爷遗憾又欣慰的眼神,看到魏玄玉阴郁的冷凝,还有一道目光她没有忽略。
宰相张悦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微微颔首,两人心知肚明。
这一细微的眼神交汇,被御座上的傅彦卿看在眼底。
谢锦宁什么时候和张悦有了默契,他微微蹙眉。
下朝后。
魏玄玉觉得自己已经是满朝的笑柄,急匆匆拂袖而去,魏侯爷走到谢锦宁身前,叹了口气,轻声道:
“锦宁,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家翁而是你的父亲,不要生疏了,如今天楚已经是将军,也开了府邸,你们跟我回去吃顿饭。”
魏天楚看向谢锦宁,谢锦宁点了点头。
侯府。
下人们得到消息,远远瞧见他们,便一窝蜂地迎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瞧瞧,这曾经不得宠的少夫人和不受重视的庶出二公子,如今可都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少夫人虽然和离了,可是御前女官。”
“二公子更了不得,镇国将军啊,早就把大公子甩出十万八千里了!”
那语气里,羡慕逢迎,眉飞色舞,仿佛从前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不是她们。
白氏莫不过面子,也带着丫鬟婆子出来了。
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迎上两步,笑道:
“锦宁啊,你瘦了,在外头受苦了,如今我虽不是你母亲,也还是表姨母,以后要常回来看看。”
谢锦宁不想客套,没说话。
白氏话里话外却全是“我素日待你如何好”“你是最懂事的孩子”,言外之意无非是求她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秋后算账。
说到激动处,又拉下脸来骂:
“都是苏绾绾那个贱人不是人!挑拨离间,害得我们婆媳生分!”
此时。
苏绾绾正躲在厢房里,将一方帕子绞得快要碎了。
魏玄玉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晚饭后,谢锦宁独自来到莲花池边。
暮色四合,池水泛着幽暗的光,还没到莲花开放的季节,小荷才露尖尖角。
她望着那池水,恍惚间又看见上一世的自己。
隆冬腊月,水寒刺骨,她挣扎呼救,却无人应答,她死在这池水里,死在那个魏玄玉冷漠的睥睨下。
最后,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被人从池底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她在心中默默对上一世的自己说:
“你终于和离了,你报了仇,离开了侯府,魏玄玉再也困不住你了。”
昨日一去不回,前路尚不明朗,但是未来可期。
身后传来脚步声,走了几步,在不远处停下。
谢锦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