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全眉梢微挑:“魏小侯爷,事到如今,您就不要有执念了,您知道诏狱的规矩。”
魏玄玉低头看着那张和离书,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若是签了,他就真的输了。
输得彻底。
自己守了三年的妻子被皇帝夺走,等皇帝给谢锦宁封妃,他就是满朝文武的笑柄。
一旁小太监将毛笔拿过来。
魏玄玉握着笔,悬在和离书上方,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洞。
下一刻,将笔一丢。
“魏家妇,没有和离,只有休弃或殉葬,恕难从命!”
他拒绝和离,张德全还没惊,囚车上的魏老夫人惊了。
那个她亲手教养大的孙儿,那个对她言听计从,引以为傲的因袭爵位的长孙,竟为了一个女人,将她丢去诏狱。
她的手指攥住囚车木栅,声音刺耳得变了调:“玄玉,你不能为了那个女人不要祖母……”
囚车启动,她拼命往前倾,透过木栅吼道:
“玄玉!你忘了是祖母养大你吗?!你怎么能这样……”
魏玄玉听见祖母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玄玉,你不能不管祖母!祖母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你竟然如此不孝——”
魏玄玉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冷硬狠决。
祖母说,心要狠。
他不能输,特别是不能输给傅彦卿。
张德全惊异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眼地上的毛笔,气恼地将和离书卷起来,拂尘一扫。
“回宫!”
御林军撤出侯府。
上房中,白氏从窗户看着外面的动向,苏绾绾缩在圈椅里绞着帕子。
不多时,魏玄玉黑着脸大步走进来。
他扫过房内,目光掠过白氏,看着苏绾绾,冷声道:“魏家从今往后,不再依附苏家。你规矩点,逾矩的事,做一件,我剁一只手。”
苏绾绾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玄玉,妾身明白了。”
“我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小侯爷……”
白氏忙不迭点头:“是啊绾绾,以后可要规矩些,别仗着从前苏家的势为所欲为,你确实太不成体统了……”
“母亲。”
魏玄玉忽然横了她一眼,白氏后半句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白氏一愣,看着儿子,心头莫名慌得一批。
魏玄玉向前一步,对母亲沉声说:
“您也一样。父亲这些年对您太过纵容。林姨娘几次小产,是您动的手脚,侯府的家私和锦宁的家产也是被您败光,您挪用府中银子贴补白家兄弟,不计其数,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白氏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她结结巴巴说:“玄玉,母亲也是有难处……”
魏玄玉语气平淡:
“管家权交给我,我已寻了位先生来协理内务。母亲日后安分守己,好好在佛堂念经,别走了祖母的老路,诏狱里的饭,可不好吃。”
白氏尴尬低下头。
苏绾绾早已不敢出声。
魏玄玉冷脸看了她们最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开屋子。
白氏颓然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觉得有自己有这么个有本事又孝顺的儿子,就可以有恃无恐,没想到儿子这次连魏老夫人都没救。
儿子比丈夫心更狠。
慈宁宫。
六皇子站在母亲姜太后面前,低声说:
“魏侯爷已经明确效忠皇帝,和张悦那只老狐狸一起,在朝堂上处处与舅公作对。”
姜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魏临渊果然是靠不住的墙头草。”
“母后,魏玄玉还是可以拉拢的,他主动请缨要辅佐儿子夺位,并且将大理寺罚没黑商的银子给了儿子六成,抵得上苏明慧几年的供银。”
姜太后点点头:
“这倒是也弥补了一下我们失去两个侍郎的亏损,他还是可以用,不过他对那个谢锦宁似乎情有独钟,听说这次他又拒绝和离,魏老夫人都去诏狱了。本宫那个表姑母也是废物,连个小女子也搞不定。”
傅左铭思虑片刻说:
“儿子与舅公商议过了,如今被逼到绝境,魏侯爷一倒戈,朝堂上支持咱们的人便去了三成。再这样下去,不等苏家倒台,咱们先被傅彦卿逐个击破。”
姜太后沉默良久,忽然抬眸:
“你是说……”
傅左铭眼中狠厉:
“只有将傅彦卿拉下去,让儿子上位!”
姜太后蹙眉:“你父皇的心思本宫知道,他更想自己重回宝座,而不是让你……”
六皇子不悦:“父皇自己都斗不过傅彦卿,自然还是要靠儿臣。”
姜太后安抚道:
“这都是小事,如今重要的是赶紧将傅彦卿拉下来。从地宫里出来那些前朝遗孤,倒是可以做做文章……”
紫禁城。
御书房内。
傅彦卿端坐案前,执笔批阅奏折,殿门外,张德全走进来,声音闷闷地禀道:
“陛下,魏小侯爷他……拒绝和离。”
傅彦卿手中朱笔一顿。
他将朱笔重重搁下,冷哼一声,眸中寒意渐凝:“真是不识好歹。”
此时,宰相张悦求见。
“宣。”
傅彦卿对张德全挥挥手,张德全退下。
张悦躬身走入,拱手道:“陛下,前朝遗孤二十八人,现押诏狱,如何处置?”
傅彦卿蹙眉。
他想起谢锦宁曾跪求:“求陛下留他们一条生路。”
但是他也没有放人,只是在观望形势。
他看向张悦:“口供都弄清楚了?”
张悦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此事牵扯甚广,二十八人背后,是三百七十余名官员的旧主之恩。如今效忠苏家的都已投诚,若因前朝遗孤法办他们,恐惩治面太大。况且这些前朝遗孤,原本就是死罪,若是留着,还有后患……”
他突然噤了声。
傅彦卿最烦他有话不直说,故弄玄虚。
“说下去。”
“前朝叛军尚有落草为寇者,万一以遗孤之名揭竿起义,致使陛下江山不稳,更有甚者……”
他捋着胡子,蹙眉道:
“前朝太子傅千玥,当年仁政爱民,民间至今有‘未来仁君’之誉,还有拿他和陛下您做比较的说辞,留着他,便是留着一面旗,随时能招魂,断不可留。”
傅彦卿阖上眼。
他记得在地宫中,傅千玥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里面有很多意味不明的东西。
可是,谢锦宁极力保他。
他想起谢锦宁看傅千玥的眼神,无比信任,两人在地宫相处十余日……
“陛下,不能有妇人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