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心口一滞,脊背绷直了。
太上皇坐在阴影里,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他捻着胡须说:“朕想了想,让你儿子苏忠孝顶罪吧。”
苏维瞳孔骤缩,结结巴巴说:“太,太上皇,忠孝他一直很得力。”
太上皇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有他能堵傅彦卿的嘴,保全你,苏维,你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朕多说。”
良久,苏维缓缓俯首,额头触地:
“臣……遵旨。”
殿外传来更鼓声,天泛起灰青。
乾清宫,早朝。
满朝文武肃立。
有很多朝臣得到小道消息,知道今日朝堂有大事发生,都小心翼翼对视观望。
苏维站在张悦身侧,张悦侧目看他,勾唇冷笑。
苏维铁着一张老脸,沟壑纵横,像霜打的茄子,垂目不语。
太监高声:“上朝——”
文武百官笏板相击声密如骤雨,皆俯首叩拜,山呼万岁。
傅彦卿缓步走到龙椅前,广袖一拂,端坐,冕旒十二旒白玉珠轻响,目光越过黑压压的群臣。
“众卿平身。”
张悦出列:“陛下,臣有本启奏——”
整个金銮殿的空气骤然一紧。
此时,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殿门洞开,一阵冷风卷入。
“太上皇驾到——”
众人微怔,皆回头观望。
太上皇立在门槛处,一身玄色龙袍,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手上拿着圣旨。
傅彦卿凤眸低沉,不动声色。
太上皇缓步而入,他抬手,身后老太监趋前,将黄绢双手奉上,上面有“奉天御宝”四字。
老太监展开黄绢,尖声诵读:
“礼部尚书苏忠孝,私开诏狱铁锁,暗通朝臣,结党营私,伪造刑部文书,欺君罔上;藏匿钦犯。数罪并罚,苏氏男丁十六口押赴菜市口,午时三刻斩立决;女眷二十三口赐白绫。”
此圣旨一发,满朝文武顷刻哗然。
苏忠孝瘫倒在地,他猛地抬头望向班列前列的苏维,嘶声大喊:“父亲!父亲救我!”
声音劈了岔。
苏维站在文官之首,他阖上双眼,眉心川字,纹丝不动。
傅彦卿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个冰冷弧度。
这是父皇让苏维的儿子替他顶罪,为了封他的口,竟然将苏忠孝满门抄斩,他以为这样可以断尾求生,却不知道如此一来,满朝文武谁还敢再替他卖命。
倒是省了自己手上沾血。
太上皇看向他,冷声道:“如此处置,皇帝可还满意?”
傅彦卿冷声哼笑:
“既然父皇替朕处置了他,朕感念父皇代劳。”
苏忠孝被御林侍卫架走时,已经浑身瘫软,不省人事,路经之处,朝臣们都噤若寒蝉,讳言莫深。
过午。
刑场之上。
三百颗人头滚落,整条长街充满血腥味。
苏忠孝府中上至耄耋老翁,下至襁褓婴孩,无一幸免,淑妃赐白绫。
百姓觉得胆寒,低声议论:
“太上皇真是可怕,当今天子也只是对政敌下手,从没滥杀家眷……”
“是啊,苏家还是他当年夺位的肱股之臣,真是兔死狗烹。”
“短短两月,苏家殁了两户,这样看,吏部尚书苏维的脑袋也待不了多久了,苏家算是快完了。”
……
当夜,苏维一病不起,苏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来看过,说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折腾了一夜总算捡回一条命。
他折了俩儿子了。
他躺在病床上,切齿嘶骂:“傅彦卿,谢锦宁,老夫不千刀万剐了你们两人,誓不为人!”
次日。
魏侯府。
御林军宣召,魏老夫人入牢狱待审。
铁甲如潮水般涌入朱漆大门。
苏绾绾此时正在白氏面前奉承,拿起一块桂花糕要递给白氏。
她手一抖,糕屑落在裙上。
厅外甲胄碰撞声如潮水涌来,她猛地抓住白氏的袖口:“夫人,他们要抓祖母,不会也抓我们吧?!”
“闭嘴!”
白氏反手一掌掴在她脸上,自己却抖得站不稳,扶住案角才没瘫下去。
她盯着厅门外,嘴唇翕动,喉间挤出几个字来:“是她筹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抓也是抓你,你是苏家的女儿。”
魏老夫人被两名侍卫架着胳膊从荣喜堂拖出来,发髻上的赤金步摇歪斜,珠翠散了一地。
看到唯一的靠山倒了,苏绾绾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白氏一把捂住她的嘴,指甲掐在她脸上:“哭什么!你想把御林军哭进来吗?”
魏玄玉匆忙拦住御林军肖统领,低声下气说:“地宫之事,花楼之案,祖母从未参与,你们不要拿她!”
肖统领冷哼:“小侯爷,这件事您去问皇上,在下只是奉旨行事。”
魏玄玉转头看到父亲,魏侯爷负手立于阶下,没吭声。
他受够了母亲,受够了她几十年来以“孝”为枷,将侯府上下捏在掌心,更恨她用那么不堪的手段害死林月,还差点害死谢锦宁。
他沉声对儿子说:
“玄玉,不要阻挡,只是去走个过场,以后会禁足在侯府,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
魏玄玉猛然转身,眼底阴冷:
“父亲,您心太狠了!不尊孝道,枉为人子!您——”
魏侯爷走进一步,压低声音:“你私下里去和六皇子交易,却没能将锦宁弄出来,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词。”
魏玄玉立刻没了气焰,眼神躲开父亲的逼视。
魏老夫人被侍卫架着往侯府门口去,她望向孙子,欣慰道:“玄玉,祖母没白疼你……”
魏玄玉撇下父亲,又去追魏老夫人。
御林军将魏老夫人押上囚车,张德全走过来,一身绯色官袍站在阶下。
他将圣旨递给魏玄玉,嘴角挂着一贯微笑:“陛下口谕:魏氏老夫人涉嫌绑架少夫人谢氏,大夫人林氏,罪证确凿,着即刻下诏狱候审。”
魏玄玉没有接圣旨。
他黑着脸看向张德全:
“张公公,祖母年逾古稀,如何能绑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德全没有理会,向前一步,又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
“小侯爷孝顺,人尽皆知,想让老夫人不受苦,倒是也有法子,和离书已经拟好,魏小侯爷若是签了字,老夫人在狱里就能少受些苦。”
魏玄玉低头看着那纸和离书,眼中震惊:
“皇帝竟用此事逼我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