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贡院的青瓦檐,陈宛之的脚步便已踏进号舍区。她背着药囊,手里拎着考篮,走得很稳,鞋底压着石板路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前后两排巡查的监考官听见。这是规矩——殿试入场,不能快,不能慢,不能低头,也不能东张西望。她照做,一板一眼。
号舍门开,执事官验了腰牌、搜了笔墨水壶,连她药囊里的牛痘粉都倒出来瞧了眼,确认无夹带后才放行。她进去,关上门,把东西一一摆上案桌:砚台居中,笔架横列,草稿纸叠好放在左手边,答卷纸压在最上面,墨条贴着砚池边沿摆正。
她坐下,背挺直,手搁在膝上,等钟声。
风从窄窗吹进来,带着点潮气。她没动,也没搓手取暖。昨夜烧掉的批注纸还在胃里烧着,那句“殿试有杀局”像根刺,扎得她睡不踏实。但她现在不能慌。慌的人写不出文章,更破不了局。
钟响三声,开题。
帘外考官朗声念出策论题目:“《论国本与储位之序》。”
她眼皮没跳。这题不算偏,也不算稳。往大了写,容易踩到权相忌讳;往小了写,又显不出格局。但真正要命的不是题,是出题的人想让她怎么答。
她提笔蘸墨,开始打腹稿。
第一段先立住“国本在民”的根基,不碰储位纷争,只说立君以安天下为要。第二段引前朝废太子旧例,但不点名,只谈“血脉非定鼎之凭,德才乃社稷之柱”。第三段收束,强调制度重于人选,监察不可虚设。
她一边想,一边落字。笔锋平稳,字迹清瘦,不张扬也不怯懦。写到一半,忽然听见隔壁号舍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竹片折断的动静。
她没抬头。
片刻后,一个纸团从隔板缝隙滚了过来,落在她脚边。
她依旧不动,目光盯着纸上未写完的一句“故明主治国,首重防弊而非求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纸团静静躺着,灰白颜色,裹得紧实,明显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她知道是什么。答案稿。甚至可能是主考官圈定的标准文。
若是旁人,此刻或许已经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犹豫要不要捡起来瞄一眼。毕竟殿试前三甲直接授官,差一名次,命运天壤之别。
可她只是轻轻抬脚,用鞋尖将纸团拨到案桌底下,压在左脚鞋跟与墙根之间。
然后继续写字。
笔不停,呼吸不乱。她甚至故意在下一句多顿了一下,像是思路卡住,眉头微蹙,右手搁在纸上,左手却悄然摸向药囊。
药囊打开,她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迅速把纸团塞进去,再压在玉简下面。动作极快,像抓药时顺手归置药材,自然得毫无破绽。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仿佛终于理顺了思路,提笔续写。
这一段她写得慢了些,时不时停笔思索,还用指甲在草稿边缘刮出几道浅痕,像是曾试图誊抄什么又被自己划掉。她在演——演一个差点动摇、最终克制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巡考官的脚步来回穿梭。她趁着翻动草稿的机会,悄悄掰下一小块墨条,藏在掌心。等巡考官走过门口那一瞬,她假装伸手扶砚台,顺势让那块墨“不慎”掉落,滚到了旁边空号舍的门槛内侧。
她立刻收回手,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但没弯腰去捡。
这个动作很关键。紧张、失误、掩饰——全在里面了。若幕后之人真在盯着她,这一幕足以让他们误判:沈怀真心乱了,她动摇了,她差点抄了,她现在正强撑镇定。
她要的就是这种错觉。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了动静。
这次是从上方通风口飘下来的。一片薄纸,卷成细筒,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搭在她案头的草稿纸上。
她没碰它。
而是先抬头看了看通风口的位置——太高,不可能是隔壁传的,只能是楼上巡查人员或杂役所为。说明对方不仅有人在场外指挥,还能调动考场内部职役。
她慢慢展开纸筒。
里面没有字,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但她知道这不是空白。她将纸凑近灯芯余温,不多时,纸上浮现出几行细字:
“午时添水,携稿者至。勿拒,否则前功尽弃。”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来了。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接触了。
她把纸条重新卷好,塞进药囊,和之前的纸团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特制炭笔——这种笔用松烟混胶制成,写在纸上看似清晰,遇水即化,不留痕迹——在一张废弃草稿背面写下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稿已得,恐难全用,待机而动。若事成,愿分润三成。”
写完,她把这张纸半掩在砚台旁边,一角露在外面,像是随手放置,又像是有意泄露。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专注答题。最后一段她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压得纸面微微凹陷,仿佛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历史里。
“故立国之道,不在密谋私授,而在公议明章;不在一人之智,而在万民之眼。使贤者上,不肖者退,法度自行,何惧储位之争?”
她落笔,吹干墨迹,将答卷整整齐齐叠好,放入考篮底层,再盖上草稿和笔墨。
然后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疲惫小憩。
其实她在听。
听风声,听脚步,听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
午时将至,外面传来送水桶的轱辘声。轮到她这一排了。
她睁开眼,坐直身子。
一个穿褐色短褐的杂役挑着水担走来,每间号舍前放下一只小铜壶。到了她这儿,那人动作略顿,似乎多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假装整理袖口。
就在那人弯腰放壶的瞬间,一只手迅速从袖中探出,将一封油纸包好的信塞进了她案桌最底层的抽屉缝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那人起身,挑担离去,步伐平稳,毫不慌乱。
她没动,也没看那信。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抽屉边缘,确认信封还在。
然后,她突然站起身,高声喊道:“巡考大人!”
声音清亮,穿透整个号区。
几个巡查官立刻围拢过来。
她指着抽屉,神色肃然:“方才有一人借添水之名,私传文书入我号舍,请大人查验!”
众人一惊。
主考官闻讯赶来,亲自打开抽屉,取出那封信。拆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份完整的策论底稿,字迹工整,观点鲜明,正是针对今日试题的“标准答案”。更令人震惊的是,稿纸夹层中竟藏着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还有一张名单,上面写着七八个考生姓名,标注着“保三甲”“录二等”等字样。
现场一片哗然。
主考官脸色铁青,立即下令封锁该区域,并派人追查送水杂役。不久后,那人在贡院后门被截住,随身搜出另外三封同样的密函。
审问之下,他供认自己受人指使,专门负责向几位“重点考生”传递答案,酬金由一位自称“裴先生”的幕僚代付。
主考官当即将其押下,同时召集副考与监察官紧急商议。
而此时,陈宛之已将先前藏在药囊中的纸团取出,连同草稿纸上那张“模棱两可”的字条一并呈上。
“这是我最早收到的诱饵。”她说,“当时未敢声张,唯恐打草惊蛇。后来又有密信示意接头,我故意留下痕迹,诱其进一步行动,只为今日能一举揭发。”
几位考官互相对视,神情复杂。
一位年长副考低声叹道:“你胆子太大了。”
她摇头:“不是胆大,是不得不为。若今日我接过答案,明日便有人拿住把柄,说我结党舞弊。与其被动受制,不如主动设局。”
主考官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点头:“你说得对。这场殿试,若让舞弊之人得逞,才是真正的国本动摇。”
他转身下令:“即刻查封所有相关考卷,暂停放榜。涉案考生一律待查,涉事职役全部羁押。另拟奏章,上报礼部与监察院,请彻查背后主使。”
说完,他又看向陈宛之:“你的答卷,单独封存,优先复核。”
她躬身行礼:“谢大人明察。”
人群散去,号舍区恢复安静。
她站在原地,没急着收拾东西。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暖了一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有些发僵,虎口处因长时间握笔而泛红,但整体还算稳。
她把炭笔收进药囊,顺便摸了摸玉简。
还是冰的。
她笑了笑。
这玩意儿从来不在她耍手段的时候给提示,偏偏每次写出真正有用的策论时,脑子里就嗡地一下,冒出些稀奇古怪的画面。不过没关系,今天靠的不是它,是脑子,是耐心,是十年前在渔村老族长教她辨药时就学会的一句话:
“真货不怕火炼,假货见光就烂。”
她把考篮合上,背起药囊,正准备离开号舍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是刚才那位副考官。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草稿纸,指着其中一行被划掉的字迹:“你这里原本想写什么?”
她看了一眼:“本来写了‘储位当由皇帝亲定’,后来觉得太软,改了。”
他点点头:“改得好。这句话听着忠,实则把责任全推给上位者,等于变相承认暗箱操作合理。”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副考官也笑了下,低声道:“有些人啊,总以为科举是自家后院,想塞谁就塞谁。可他们忘了,这天下读书人的眼睛,比圣旨还硬。”
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远处钟楼传来一下沉钟。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那张名单上的名字还没公布,幕后“裴先生”是谁也尚未揭晓,而那个能调动杂役、掌握通风路径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小角色。
她走出号舍区,沿着回廊往候场区走。一路上,不少考生投来目光,有敬佩的,有忌惮的,也有躲闪的。她一概不理,步子不快不慢,像平常一样。
走到半路,她停下,从袖中掏出一张小纸片——是早上那个纸团拆开后藏在里面的夹层,之前没来得及看。现在她展开,只见背面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两个字:
“小心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折好,放进药囊最里层。
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克制隐忍的冷静,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贡院深处的光影里。
候场区的茶棚下,几张空椅摆在那儿,等着放榜那一刻的到来。
她走过去,坐下,把考篮放在脚边。
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手扶了冠,青玉冠稳稳扣在发髻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