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之中,茶香袅袅。
白烨放下茶盏,忍不住连声赞道:“顾兄的法子实在是妙。”
他掐着手指算起来:“一条计,既帮我教训了李玮,又救了魏家小娘子,还顺道毁了整个暗门子。从鸨母到帮闲,一个都没落好。诸葛孔明再世,怕也不过如此了。”
顾廷煜坐在他对面,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神情仍旧淡然。
面对白烨的夸赞,他只轻轻一笑:“哪里,堪堪一招借刀杀人的阴险毒计,哪敢同千古丞相比肩?”
话才说完,他便低头咳了起来,越咳越急。
门帘很快被人掀起。
一个纤细身影赶紧走了进来,手中捧着新茶,熟练地递到顾廷煜手边,又伸手替他顺背,眉眼里满是焦急与心疼。
顾廷煜好不容易缓过来,接过茶润了润喉,便轻轻将那人推开,温声道:“我没事,你先出去。”
那女子愣了一下,却也没多说什么,只幽怨地看了顾廷煜一眼,终究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白烨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帘子落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白烨这才皱眉看向顾廷煜,忍不住问:“你这身子,可有找过什么大夫?大夫怎么说?”
顾廷煜垂下眼,神色有些黯淡。
片刻后,他自嘲一笑:“娘胎里带的弱症,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吃再好的药,再怎么努力调理,也不会有多少起色。能不英年早逝,不叫我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便算上天心软,放我一马了。”
白烨眉头皱得更紧。
顾廷煜却像是不愿再说这个,很快转开话头:“不说我了。”
他从案旁拿起一卷东西,递给白烨。
“我知道你不日便要启程。我被这破身子连累,寻常人也嫌我门第破落,所以这么些年,只有你这么一位不嫌弃我的好友。这个送你,望你一路平安,一路顺利。等回来的时候,一飞冲天。”
白烨接过来,原本只是好奇。
可等他将那卷东西展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竟是一幅辽国舆图。
图上不只标着辽国城池、山川、水道,甚至还有不少小字注释。哪里盛产马匹,哪里部族杂居,哪里的冬日格外难熬,哪里的市集同宋商往来频繁,都被一一标注出来。虽不敢说全然精确,可光看这份详尽,便知绝不是随手画成的东西。
白烨惊喜得几乎压不住声音:“哪来的?”
顾廷煜轻笑道:“你知道,我家落寞之前,也曾是开国侯府。祖宗是真真切切到北边打过仗的,家中留下不少游记和手书。我身子弱,不常出门,只能闷在家里看书,不知不觉便将这些都看了。知道你心里想办的大事,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思来想去,便做了这个。你不嫌弃就好。”
“怎会嫌弃!”
白烨的喜欢几乎溢于言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图,又看了看面前的顾廷煜,眼中难得露出几分郑重:“你放心,这图我一定会郑重收好!到时候我路上看到了什么,属实的就说属实,有所出入的,我便替你改过来。等我回来,就把它送去给姑父。到时候若有封赏,也一定落不下你。”
顾廷煜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却也越发佩服白烨的胸襟。
他起身拱手一礼,轻声道:“多谢。”
白烨坦荡荡地受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只是顾廷煜到底精力不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神色便肉眼可见地疲了下来,白烨也干脆起身告辞。
顾廷煜亲自将他送到院门口。
白烨原还想叫他不必送,可见他坚持,便也不多说,只将那卷舆图抱得紧紧的。临走时,他回头笑道:“等我回来,给你看真正的北地风光。”
顾廷煜站在门前,微微一笑:“好。”
白烨拿着舆图,脚步轻快地离开顾宅,却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白家。
一进门,他便兴冲冲地往内院跑,声音隔着老远便传了进去:“祖父!祖父!快看我得了个什么宝贝!”
白老爷子正在院里自斟自酌。
他躺在躺椅上,旁边小几上放着一壶酒和两碟小菜,腿翘着,一晃一晃,安逸极了。
听见白烨大呼小叫,他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慢悠悠道:“你能得什么宝贝?莫不是又从哪个瓦子里赢来的破玩意儿?”
白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舆图往他面前一铺:“您先看了再说。”
白老爷子这才缓缓睁眼。
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下,等看清图上内容,他晃着的腿慢慢停住了。
白老爷子坐直身子,伸手将舆图拿过来仔细看了片刻,脸上的懒散一点点褪去,转而露出几分真正的吃惊:
“哪来的?花了多少钱?”
白烨笑得得意:“没花钱。”
白老爷子抬眼:“谁做的?”
“顾廷煜。”
白老爷子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白烨一眼,随后将舆图慢慢放下,又重新靠回躺椅上,恢复了方才那副悠闲模样。
“我记得上回就同你说过,他父母与咱们家的渊源。”
白烨嗐了一声,在旁边椅子上一坐:“您都说了,那是上一代的事。说到底,我娘不是没嫁么?您的百万两家财也都好好的。哦,哪怕上回给了李家的,我不也替您出口恶气了?就连这主意都是他出的呢,让李玮上钩的人也是他安排的。”
说到这里,白烨忍不住啧了一声:“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足不出户,却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我还特意安排了石头给他扫尾,结果都没派上用场。”
白老爷子一听,凉凉看他一眼:“那可真是万幸。”
白烨跟祖父相处多年,自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恼,反倒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祖父,你又瞧不起人了。是,我也承认,说到脑子,我恐怕是不及他,手段心性也略有缺欠。但我身体好啊。”
他给自己胸膛拍得邦邦响。
“您都不知道,他那身子,多走两步就喘。都这个天了,身上还穿得厚厚实实的,一点风都吹不得。”
白烨说到这个,方才那点攀比之心也没了,忍不住叹了一声:“祖父,你认不认识什么神医,能给他治好?”
白老爷子拿起酒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治好做什么?治好了叫他光耀顾家门楣,再给那顾偃开风风光光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