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好做什么?治好了叫他光耀顾家门楣,再给那顾偃开风风光光养老送终?”
白烨先是一顿,随即叹道:“祖父这话说得,好似他那个爹还能活多久一般……不瞒祖父,我正是看他命不久矣,才想着得给廷煜治好,否则将来,我怕他连哭灵都没力气。”
白老爷子晃悠的腿忽然一顿,掀开眼皮:“什么意思?”
白烨耐下心来解释。
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何况上回祖父已将顾家与白家上一辈的前尘往事,原原本本说给了他听,他怎会毫无顾忌?
虽说顾家落败,说到底还是他们一家咎由自取的缘故,可偏偏当年白家也掺了一脚,将水搅得更浑,也让顾家的结局看起来愈发潦倒。
他虽然欣赏顾廷煜的才华,也自觉与他性情相投,可这些年跟着祖父走南闯北,见过的局多了,心眼也多了,自然也要防着顾廷煜是否因当年事怀恨在心,刻意接近,利用与他。
所以他私下也让石头去打听了些顾家的事。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还真热闹。
原来顾偃开当年孤注一掷去西北,本是想着挣一场军功,好叫重新光耀顾家门楣。
可他偏偏立功心切,贪功冒进,错判了战机,最后不仅没能挣到半分功劳,还在战场上丢了一双腿。
若非他到底是功勋之后,又已然伤成那副模样,朝廷顾念昔日体面,最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未可知。
回来后的顾偃开,彻底没了心气,更没脸回去见老娘。
他不敢回顾宅,便留在了原配秦氏府上。
说来,那位秦娘子也是个妙人。
明明一贯以体弱多病示人,当年更是一副被宁远侯府休弃便活不下去的柔弱模样,可在娘家东昌侯府和宁远侯府双双倒下的这十多年里,她竟硬生生熬了下来,甚至日子还过得颇为滋润。
这些不是旁人说的,是石头亲自趴墙头,又盯着秦家的采买看出来的。
秦宅大门常年紧闭,秦衍云也不轻易出门,可每隔三日便有一回采买,鸡鸭鱼肉,鲜果点心,绫罗香料,从没短过。
后院更是常能听见抚琴之声,花圃也打理得极好,花团锦簇的,新鲜热闹得很,可不像是什么久病之人,时日无多之象。
至少比起顾廷煜这个儿子,不像。
顾偃开住进去后,秦衍云也没赶他,甚至还特意给他聘了个膀大腰圆、力气极大的仆妇照料着。
只是这照料并不白给,自顾偃开回来后,秦衍云便借着顾偃开重伤的名头,日日都遣人去顾宅,喊顾廷煜过去,美其名曰尽孝。
妇人的手段其实粗浅得很,就连石头也能看出来,她就是眼看着顾廷煜如今长大成人,又有才名在外,生怕他将来不肯认自己,不肯给自己养老送终,这才想借着顾偃开伤重的机会,哄着顾廷煜来家里,想把他的心重新笼络过来,也给自己将来多留一重保障。
顾廷煜和顾老太太都心知肚明她的这份算计。
偏偏孝字当头,顾廷煜如何能够拒绝?
只能前往。
可他身子本就不好,顾偃开刚回来那时又正逢初春,春寒料峭,哪怕出入都有马车,车里也烧着火炉,但冷暖交替间,寒风总有可乘之机,因此不过两三日,他便病了,烧了整整三日。
这一遭,便把顾老太太吓得魂飞魄散,也彻底叫她忍无可忍。
顾老太太当即命人翻出了当年的休书,拄着拐杖便打上秦家门去,怒斥秦衍云早已是顾家休掉不要的弃妇,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她的孙儿?
骂完之后,她又命人上门,要将顾偃开抬回顾宅,彻底与秦衍云断绝干系。
秦衍云哪里肯?
两批人马就这样当着秦家大门撕扯起来。
顾老太太带来的人要抬,秦宅的人要拦。
婆子推搡,仆妇叫骂,门口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原本还算清净的巷子,很快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最水深火热的,却是一旁的顾偃开。
他本就没了一双腿,成了无力下地行走的废人,别说吃穿住行,便是要上个茅房,如今都离不得人。
这样的日子已经叫他倍感屈辱,偏偏自他回来后便对他不闻不问、一次也不来看望的母亲,如今为了不让孙子受要挟,亲自带人上门,将照顾他的人赶到一边,强制性把他抬上担架,又抬到人来人往的大门口。
秦衍云同顾老太太撕得脸皮都没了,却没人多看他一眼。
任由他这个残废,被过往行人肆无忌惮地打量。
顾偃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更要命的是,那日因顾老太太上门太早,他还没有去过恭房。
起初他也不好意思说,只能干等着,结果后来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压根无人顾得上他。
再后来,他实在憋得厉害,阴沉着脸唤人将他抬进去,可身边的奴才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忽然聋了一般。
他忍着难堪又说了两回,那边却已经闹到了最激烈处。
好死不死的,两个管家婆子竟动起手来,其中一个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推搡间飞了出去,正砸在顾偃开身上。
不过是轻轻一碰。
可那一瞬间的刺激,叫他喉咙里闷哼一声,随即只觉得身下一片湿润。
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厮还耸了耸鼻子,小声问:“什么味儿啊?”
所有视线慢慢转向他。
顾偃开闭上眼,只当自己是真的死了。
这招也的确有效。
闹剧戛然而止,四遭空气几近凝固。
顾老太太看着担架上狼狈不堪的儿子,脸色青白交加,手里的拐杖重重敲着地面,声音几乎发颤:“我不认识你们,早已不认识你们了!早在十五年前,我便与你们断了亲。往后我便是死了,也不要你们来送终!我的身后事,自有我孙儿看着办,你们也莫要再来纠缠!就当是我求你们,放过我,也放过我可怜的孙儿!”
说罢,她带着人一马当先地走了。
秦衍云也深觉丢脸,一眼不愿意多看顾偃开,扭头便冲进屋里,又叫人关上大门。
顾偃开睁开眼,木然看着头顶灰暗的天,心里想的是,当年抄家那日,他或许就该学东昌侯府二老一样,直接去了。
最后,还是个心软的小厮实在看不过眼,偷偷去喊了那个负责照顾顾偃开的仆妇。
仆妇赶来后,将他重新抬回房里,替他清洗更衣。
可从那以后,只要秦氏再敢去喊顾廷煜,顾偃开便要寻一回死。
或是打碎瓷器拿碎片去割腕,或是随手抓起身边的花瓶或镇纸,便往自己额头上撞。
有一回,他甚至趁人不备,将帐钩上的绳子扯下来,缠上自己的脖子,直把负责伺候他的仆妇小厮都吓得魂飞魄散。
总之,他就是要秦衍云停止再去找顾廷煜的麻烦。
见状,秦衍云也终于恼羞成怒,同他彻底撕破了脸:
“你如今倒也像个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