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十一年正月,元成宗铁穆耳崩于大都玉德殿,无嫡储嗣。皇后卜鲁罕早怀异心,自先帝末年便与左丞相阿忽台、安西王阿难答暗通款曲,欲援世祖旁支旧例,推阿难答登大位,借此把持朝纲;而真金太子一脉尚有两子,长曰海山,统军镇守漠北金山,手握十万边军,次曰爱育黎拔力八达,居怀州,素习儒术,深得汉臣、怯薛宿卫之心。
大德末岁隆冬,驿马昼夜驰道,两道急报分赴漠北、怀州。怀州距大都近,爱育黎拔力八达先得先帝崩讯,即刻率心腹近臣李孟、秃剌、哈剌孙轻骑奔大都,抢先入居东宫,收拢留守怯薛、中书台谏,扼住宫门要道;卜鲁罕皇后与阿忽台、阿难答尚在宫中筹谋改立诏书,听闻东宫已被控制,一时进退两难,只得暂且闭省观望,暗中遣使传信漠北,假意召海山回朝奔丧,实则欲拖延时日,待安西王势力稳固再行废杀。
漠北金山大营,风雪连天,阴山以北千里冰封,鹅毛大雪连日不歇,军营帐幕皆覆三尺厚雪,刁斗之声彻夜不绝。海山一身鎏金兽面重甲,立在中军大帐辕门,双手按腰间合剌鲁长刀,身前摊开两道驿书,一道是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密送的蜡封急函,一道是大都中书省发来的皇后谕旨。
帐下左右宗王、万户、千户环立两侧,诸王阔阔出、牙忽都,大将床兀儿、钦察人脱火赤,尽皆披甲佩剑,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沉如寒铁。
海山指尖重重叩击密函字迹,声如冰石相击:“皇后卜鲁罕,欲立安西王阿难答!阿难答信奉回教,若登帝位,天下儒臣尽遭贬逐,漠北诸王岁赐亦要削减,我真金一脉江山,要拱手让于旁支异教宗室?”
床兀儿跨步出列,单膝跪地,铁甲撞地铿锵作响:“大王!臣统漠北三万钦察铁骑,愿为先锋,即日拔营南下。大都内奸未稳,怀州王爷已控宫门,我等大兵一至,阿忽台、阿难答之流顷刻便可擒斩,绝不容妇人乱政、旁支窃国!”
牙忽都捋着花白胡须,眉头紧锁:“大王三思,大都尚有中书省百官、两都宿卫,若骤然举兵,恐落宗室相残之名。不如先遣使赴都,责问皇后何以私议改立储君,观其应对,再动刀兵不迟。”
“观其应对?”海山冷笑一声,抬手将皇后那道假意召丧的谕旨掷在雪地之上,纸张被寒风卷得簌簌发抖,“皇后若有心迎我继统,何以先私会安西王,封锁宫门消息,只遣一名无名小吏传旨?阿难答镇守河西多年,手握关中兵马,一旦在大都登基,传檄天下,我与二弟便是叛臣,到那时再动兵,师出无名!”
一旁心腹谋臣康里脱脱躬身进言:“大王所言极是。怀州王爷独守大都,麾下仅有数千宿卫,安西王阿难答随时可自河西调兵东来,迟则生变。不如分三路挥师南下,大王亲统中军走大漠古道,床兀儿领钦察骑兵为右翼,绕道云州,诸王阔阔出率左翼军出辽东,三路合围大都,内外呼应,方能万无一失。”
海山抬眼望向南方大都方向,风雪刮得他面颊生疼,眼底翻涌着戾气与野心:“我自少年便镇守漠北,连年与海都、笃哇残部血战,戍守大元北境十余年,出生入死,凭战功受封怀宁王,先帝在时,亦亲口许诺,真金之后,帝位当归我。如今先帝尸骨未寒,后宫妇人便勾结奸臣,妄图篡改皇统,视我漠北十万将士血汗如无物!”
他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刀身映着帐前白雪,寒光刺得众人纷纷垂目:“传我军令!漠北全境边军即刻整备粮草、军械,三日之内全军拔营!所有万户、千户,随军南下,敢有迁延不前者,军法处置!”
帐下诸将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震彻大营:“谨遵大王号令!”
三日后,漠北大营拔营,数十万牛羊、辎重、粮车紧随铁骑之后,绵延百余里。风雪之中,黑色骑兵队列横贯草原,马蹄踏碎冰封河面,沿途驿路尽数换为怀宁王麾下士卒把守,断绝大都与河西安西王之间的信使往来。海山居中军,身披白狐大裘,立于高头雪色骏马之上,一路向南,沿途漠南诸王纷纷出城迎谒,献粮草、献私兵,无一人敢阻拦。
消息一日三传送入大都宫内,卜鲁罕皇后正与左丞相阿忽台、安西王阿难答在玉德殿偏殿议事,殿内炉火烧得极旺,锦缎地衣铺遍地面,案上摆着拟好的改立诏书、玉玺绶带,宫人内侍分列两侧,屏息不敢出声。
阿难答一手捻着佛珠,神色悠然:“皇后宽心,海山远在漠北,大雪封路,行军至少一月方能抵达大都。这段时日,我即刻传信河西,调五万关中兵入卫京师,再令阿忽台丞相安抚中书百官,许以高官厚禄,待到大军至城,怀州那小子区区数千宿卫,不足为惧。”
阿忽台捋着胡须,面露狠色:“王爷所言甚是。待安西王登基,先将爱育黎拔力八达贬往江南蛮荒之地,再遣使赴漠北,削去海山怀宁王爵位,拆分漠北边军,断其羽翼,永绝后患。天下大权,尽归皇后与王爷之手,到时候裁撤汉儒,重兴西域商税,充盈国库,何愁江山不稳?”
卜鲁罕皇后端起鎏金酒盏,指尖微微摩挲杯沿,眼底藏着忧虑:“只怕朝中汉臣、怯薛旧部心向真金二子,李孟那群儒臣整日在东宫游说宿卫,人心难收。不如先下一道懿旨,召爱育黎拔力八达入宫议事,于殿内设伏,当场擒杀,断去海山在大都的内应。”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冲入殿中,浑身落满风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禀皇后、丞相、安西王!漠北急报!怀宁王海山亲统十万铁骑,三路南下,现已过云中,距大都不过五日路程!沿途漠南诸王尽数归附,沿途驿站尽数被其掌控,河西送信使者,半路全被截杀,消息根本送不出去!”
“哐当”一声,卜鲁罕皇后手中酒盏摔落在地,酒液泼洒在锦缎上,洇开大片污渍。阿难答手中佛珠散落一地,滚得满殿都是,方才从容姿态荡然无存。阿忽台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怎会如此之快?大雪封山,他何以急行军南下?”
内侍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怀宁王下令,士卒弃多余辎重,轻骑赶路,粮草由沿途漠南诸王供给,日夜兼程,一日疾驰两百里,云州守军不战而降,大开城门迎接王师!”
阿难答脸色惨白,上前抓住阿忽台衣袖:“丞相,如今如何是好?我的河西兵尚在半路,五日之内绝到不了大都,海山十万铁骑一到,我等根本无力抵挡!”
卜鲁罕皇后强压心慌,厉声喝道:“慌什么!即刻调大都城内留守禁军,关闭九门,死守城池,再遣使者出城议和,许诺加封海山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管漠北、漠南所有边军,只求他不入大都,放弃帝位!”
可宫内旨意尚未传出,东宫之内,爱育黎拔力八达早已收到兄长南下的快马密报,当即召心腹李孟、秃剌商议对策。
东宫暖阁之内,炭火融融,李孟手持密信,喜上眉梢,对着爱育黎拔力八达躬身一礼:“殿下大喜!怀宁王大军近在咫尺,卜鲁罕与安西王的谋划,已然全盘落空。如今正是收捕奸党、安定宫禁的最好时机,不可坐等兄长入城,落得辅佐之功旁落。”
秃剌按剑而立,语气激昂:“臣请领东宫怯薛,即刻前往中书省,擒拿左丞相阿忽台,再入宫围堵卜鲁罕皇后、安西王阿难答,肃清内奸,大开城门迎接怀宁王!”
爱育黎拔力八达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隐忍:“皇后终究是先帝正宫,贸然擒杀,恐招宗室非议。先拘押,待兄长入城,由兄长定夺处置。传令宿卫,封锁所有宫门,不许宫中任何人外出,凡传递消息给安西王府者,就地斩杀。”
不过两个时辰,数千东宫怯薛手持刀枪,包围中书省衙署,阿忽台猝不及防,当场被士卒捆缚;另一路甲士冲入后宫,将卜鲁罕皇后软禁于偏殿,安西王阿难答欲拔剑反抗,被数名怯薛合力按倒,铁链锁身,押往东宫囚室。大都九门尽数由东宫兵马接管,城内奸党、安西王府私党尽数搜捕,街市之上,百姓闭门观望,无人敢喧哗作乱。
五日转瞬即过,大都城外烟尘大起,马蹄震动大地,海山中军铁骑抵达健德门外。数十万骑兵分列城外旷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床兀儿、阔阔出分领左右两翼,层层列阵,威慑全城。
爱育黎拔力八达携李孟、百官、宿卫将领,大开健德门,亲自出城跪拜迎接。
海山勒住雪马,居高临下俯视跪地的弟弟与满朝文武,寒风掀起他身上银白狐裘,声音洪亮,传遍城门内外:“二弟固守都城,擒除奸佞,安定宫禁,保全真金一脉宗庙社稷,大功一件!”
爱育黎拔力八达叩首在地:“全赖兄长统漠北雄兵南下,震慑乱党,臣弟不过谨守本分,等候兄长入城继统。卜鲁罕皇后、阿忽台、安西王阿难答一干乱臣贼子,现已尽数收押,等候兄长发落。”
海山翻身下马,亲自扶起弟弟,目光扫过两侧战战兢兢的中书百官,不少曾依附卜鲁罕、阿难答的官员吓得低头不敢对视。他缓步走入城门,沿途百姓沿街跪拜,街道两侧甲士林立,刀光映着屋檐积雪。
入宫之后,海山端坐玉德殿先帝灵堂侧首,诸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囚人被甲士押至殿中。卜鲁罕皇后一身素衣,神色倔强,不肯屈膝;阿难答垂头丧气,再无半分藩王傲气;阿忽台浑身锁链,口出怨骂,痛斥海山宗室相残。
海山指尖敲击御座扶手,目光冷冽扫过三人:“先帝在位三十余年,善待宗室,体恤百官,待你等不薄。先帝龙驭归天,储位未定,本当等候漠北宗王共议新君,你身为中宫皇后,不思安定社稷,反倒勾结旁支藩王,私改皇统,欲废真金太子血脉,离间宗室,搅动天下,罪无可赦!阿难答,你乃世祖庶出旁支,妄图觊觎大宝,私蓄兵马,蛊惑后宫,大逆不道;阿忽台,身为中书左相,身负辅政重任,不遵礼法,党附奸后,祸乱中枢,三人皆为大元罪人!”
殿内诸王纷纷出列,齐声请斩乱党,声震殿宇。
海山当庭下旨:废卜鲁罕皇后,迁出大都,贬居东安州;安西王阿难答、左丞相阿忽台,即刻推出宫外处斩,党羽尽数清查流放。
处置完后宫与朝堂奸党,第二日,诸王、文武百官、怯薛宿卫齐聚玉德殿,捧着玉玺、绶带、帝王冕服,恳请海山登基称帝。
海山假意推让一番,最终应允,择吉日登极,改元至大,是为元武宗。
登极大典之上,海山立于大明殿丹陛,俯瞰阶下百官、漠南漠北诸王,心中积十余年戍边的委屈、夺位的凶险尽数散去,只余下万丈雄心。他心中早已盘算,常年戍守漠北,麾下将士、宗藩多年劳苦,登基之后,必要大肆厚赏诸王勋贵、漠北军将,稳固自身根基;只是他未曾料到,无节制的滥赏、后续滥发纸钞的举措,会将大元国库彻底拖入赤字深渊,埋下数十年财政崩坏的亡国祸根。
殿外风雪渐渐停歇,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落在崭新的帝王冕旒之上,大元至大时代,自此拉开序幕,一场藏在荣光之下的财政浩劫,已然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