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十一年,怀宁王海山携漠北数万铁骑长驱入大都,斩杀安西王阿难答、废黜卜鲁罕皇后,以刀兵威慑宗室百官,强行登基为元武宗,改元至大元年。朝堂之上,海山大肆封赏随自己从漠北起兵的宗王、勋将、扈从旧部,府库金银绢帛流水般散出,短短一年,世祖、成宗两朝数十年积蓄的国库储备便耗去大半。至大元年冬末,中书省、户部官员数次入宫哭谏国库空虚,武宗海山只当耳边风,一心要兑现起兵时许下的巨额封赏,又好大喜功,大修宫殿、广置宿卫,边军粮草、诸王岁赐只增不减,偌大元廷财政已然悬空,熬到至大二年开春,一场席卷天下的钞法浩劫,终究轰然降临。
至大二年正月,大都春寒料峭,积雪未消,中书省议事大殿内炉火烧得滚烫,却压不住满殿文武心头的焦灼。右丞相乞台普济、左丞相三宝奴分列丹陛两侧,户部尚书、大司农、各路廉访使齐聚一堂,殿外站满持甲宿卫,武宗海山一身鎏金蟒纹质孙服,斜倚在御座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眉宇间尽是漠北武人粗豪傲慢,全然不见治国守财的审慎。
三宝奴往前踏出一步,手持厚厚一叠户部文书,躬身启奏,声音带着几分刻意逢迎的谄媚:“陛下,至大元年全年国库收支账册已尽数核算完毕。去年陛下登基,犒赏漠北诸王、出征将士、归附部落,赐金银、田地、牛羊、绸缎总计折合中统钞两千三百万锭;扩建兴圣宫、隆福宫,增置后宫宫人、仪仗器具,耗钞七百万锭;漠北、西北常年戍军粮草、兵器补给,又支千万锭。去年全年天下税粮、盐茶商税总收入,仅一千九百万锭,国库如今赤字已超三千万锭,内库金银、绸缎储备十去其九,若照旧制发行中统钞,不出半年,朝廷连百官俸禄、边军粮饷都无力发放。”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死寂,户部侍郎王克敬当即快步出列,双膝跪倒在地,双手高举奏折,声线颤抖:“陛下万万不可!中统钞自世祖朝颁行,行之数十年,本有金银储备为本,方能流通天下。如今国库无金银兜底,若再增发纸钞,只会物价飞涨,商贾百姓苦不堪言,桑哥当年理算天下,已是前车之鉴,还望陛下暂缓封赏,缩减宫室营建,裁汰冗余宿卫,节流以稳财赋!”
海山闻言眉头骤然一拧,抬手重重拍在御座扶手,鎏金扶手震得哐当作响,凛冽目光直压下跪的王克敬:“朕自漠北起兵,千里奔赴大都,平定宫变,安定宗庙,诸王将士抛家舍命随朕征战,些许封赏便要克扣?宫室简陋,难显大元天子威仪,西北海都余孽仍在窥伺漠北,边军岂能削减供给?你一介户部小臣,只知盯着账本算账,不懂帝王威德、天下格局,退下!”
乞台普济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又转头狠狠瞪了王克敬一眼,示意其退至阶下,而后转身回奏武宗:“陛下息怒,户部汉臣只懂固守旧法,眼界狭隘。臣与三宝奴商议,已有万全之策,可瞬间充盈国库,无需削减赏赐、停建宫室,亦不苛责百姓额外增税。”
海山眼中瞬间亮起几分兴致,直起身躯:“哦?你二人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三宝奴接过话头,扬声说道:“中统钞发行日久,钞本金银消耗殆尽,旧钞贬值已是定数。不如废止部分旧钞,另行铸造新钞,定名至大银钞,划定兑换规制:至大银钞一两,兑换中统钞五两,朝廷以新钞发放俸禄、赏赐诸王、拨付军饷,民间赋税、盐茶交易,强制以新钞通行。同时增印至大银钞,不限发行量,无需足额金银储备,仅凭朝廷诏令,便可源源不断支取财用,赤字难题顷刻消解。”
“荒唐!”阶下一名白发儒臣猛地挺身,乃是前国子祭酒郝景文,“纸钞之根本,在于钞本金银相抵,无金银为底,空纸何值?世祖当年设立交钞提举司,严格管控印钞数量,便是防通胀祸乱天下。如今凭空造新钞,以一抵五,大肆增印,等于变相掠夺万民财货,不出一年,米面布帛价格暴涨,江南、中原百姓无以糊口,必生大乱!”
三宝奴冷笑一声,斜睨郝景文:“老儒只会死守书本,不识时务。如今朝廷急用钱粮,诸王勋贵、三军将士皆翘首以待赏赐,难不成让陛下失信于天下?只要朝廷严令各路官府强制推行至大银钞,不许民间私相以金银交易,物价自然由官府把控,何来大乱一说?”
乞台普济亦附和:“三宝奴所言极是,新钞发行,朝廷手握钞币权柄,盐司、漕运、矿冶尽数收纳新钞,只需严令各地廉访司督查,谁敢私藏金银拒用新钞,便抄家治罪,不出三月,天下尽行至大银钞,国库再无匮乏之忧。”
一众蒙古勋贵、漠北旧将纷纷出列附和,人人心中都打着算盘:朝廷增发新钞,自己便能领到更多赏赐,全然不顾民间死活。殿内仅有寥寥数名汉臣、老成儒臣跪地苦谏,言辞恳切,却尽数被武宗粗暴打断。
海山扫视满殿群臣,见多数勋贵支持新钞之策,当即拍板定案:“准奏!即刻下诏,设立至大银钞提举司,大都、杭州、汴梁三处钞局昼夜开工,赶印至大银钞。一月之内,颁行天下各路,百官俸禄、诸王岁赐、边军粮饷,全部改用至大银钞发放,各路官府严查民间金银私易,违令者重罪论处。”
旨意一出,满殿谏言汉臣皆垂首叹息,王克敬攥紧手中账册,指甲深深掐入木柄,眼底满是绝望,却不敢再多言半句。
不过十日,大都城内三座钞局炉火日夜不息,印钞工匠昼夜轮班,雕版飞速印制浅青色的至大银钞,成捆成垛的新钞源源不断送入宫中内库,堆积如山。武宗果然兑现承诺,大批至大银钞分发给漠北随征诸王、万户千户,宗王们手持大把轻飘飘的新钞,出入大都街市,大肆采买珠宝、绸缎、良马,出手阔绰,一时间大都城内商铺骤然抬高物价。
城南米面铺,老掌柜李寿安清晨开门,昨日一石米市价中统钞三十两,今日一早,听闻朝廷新钞通行,上门买米的蒙古勋贵侍从尽数持至大银钞,掌柜心中忐忑,将一石米标价至大银钞七两,折算旧钞三十五两,短短一夜粮价便涨了近两成。
一名身披质孙服的王府仆从拍着柜台厉声呵斥:“区区米面,竟敢漫天抬价!朝廷颁行至大银钞,本是便利万民,你敢哄抬物价,不怕官府拿问?”
李寿安拱手苦笑:“大人明鉴,往日粮商收粮,皆是金银、旧钞结算,如今官府只收新钞,乡间农户不收纸片新钞,收粮成本一日高过一日,小人也是无奈。”
仆从根本不听分辨,抬手掀翻柜台米袋,白米散落满地:“本官不管你诸多借口,今日一石米至多收至大银钞五两,不然便拘你去顺天府衙问话!”
周遭百姓围拢过来,低声哀叹。一名布衣老汉攥着积攒多年的中统旧钞,眼眶通红:“老夫攒了半辈子钞票,本想留着给孙儿治病,如今一新钞抵五旧钞,家底凭空折损大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消息顺着漕运、驿道飞速传遍天下,江南富庶之地本是元廷财赋根基,灾情本就时有发生,新钞推行之后,乱象最先爆发。平江、杭州、扬州各路盐商、粮商纷纷闭门歇业,不愿收下无金银储备的至大银钞,民间私下恢复以物易物,布匹、粮食取代纸钞流通。
江浙廉访使连夜递上急奏,八百里驿马送入大都皇宫,奏折字字泣血:“至大银钞骤行,无钞本支撑,官府无限增发,江南物价半月内暴涨三倍,盐价、粮价、布价日日攀升。农户售粮所得新钞,转瞬贬值,购不得农具、布匹;市井工匠劳作一月,俸禄新钞不足以供家人三日温饱;盐户交盐至官府,只换得廉价新钞,无以养家,已有数百盐户弃灶逃亡。民间怨声载道,乡野流民日渐增多,若不及时停印新钞,恐生民变。”
武宗拿到奏折,只粗略扫了两行,随手扔在一旁,转头对三宝奴笑道:“江南汉人素来矫情,些许物价波动便叫苦不迭,传令江浙行省,严令商户不得闭市,敢拒用至大银钞者,抄没家产,发配漠北充军。”
三宝奴领旨,即刻草拟诏令,加盖中书省印信发往江南。官吏得令,四处搜捕私下使用金银交易的百姓,江南无数小康之家因私藏金银被抄家,妻离子散,河道之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难民。
漠北边境,戍边万户收到朝廷拨付的至大银钞军饷,手持新钞前往边关集市采买牛羊肉、铁器,商户尽数抬高物价,往日一两银钞可购三头羊,如今仅能换半头。戍卒衣食无着,军中怨言四起,千户连忙上书大都,请求拨付金银实物,武宗置之不理,反倒下旨斥责边将滋生事端。
中书省内,国库账册一日比一日触目惊心,户部每日清点新钞存量,印钞数量一日胜过一日,赤字非但没有填补,反倒因纸钞持续贬值,朝廷实际财赋越发缩水。乞台普济、三宝奴二人只顾讨好武宗,借机安插亲信,借印钞、发放俸禄之机大肆贪墨,每一批新钞出库,都要截留下大半送入自家府库,朝堂贪腐之风愈演愈烈。
一日深夜,武宗在兴圣宫设宴款待漠北诸王,殿内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不绝,诸王手持成沓至大银钞随意赏赐歌姬侍从,酒肉珠宝堆积满堂。酒过三巡,海山举杯大笑:“朕推行至大银钞,国库充盈,赏赐百官诸王毫不拮据,大元疆域万里,财用充足,远胜成宗旧朝!”
座下一名年长宗王,乃世祖时期留存的阔阔出亲王,年近七旬,历经数朝兴衰,闻言放下酒杯,长叹一声:“陛下,老臣自少年随世祖平定江南,深知钞法为国之根本。当年中统钞金银储备充足,方能安稳流通数十年,如今至大银钞凭空滥印,无分毫金银兜底,眼下看似府库纸钞堆积如山,实则皆是无用废纸。不出数年,物价百倍飞涨,中原江南百姓不堪盘剥,西北边军衣食难继,宗藩岁赐再丰厚,亦难稳住天下根基,此祸绝非小事啊。”
海山脸上笑意瞬间消散,将酒杯重重掼在案上,酒水四溅:“王叔年迈昏聩,只会长他人志气,灭朕的威风!桑哥当年理财,天下虽有怨言,国库尚且充盈,朕以新钞充盈府库,安定宗室将士,何来祸患?王叔不必多言,只管饮酒享乐便是。”
阔阔出亲王见君主听不进忠言,只得黯然垂首,不再规劝。殿内歌舞依旧喧嚣,诸王举杯欢庆,无人在意千里之外中原大地百姓流离、商贾破产,无人看见一纸至大银钞,正在为大元埋下无法逆转的亡国金融祸根。
夜色渐深,大都城外,南下逃难的百姓成群结队,衣衫褴褛,沿路乞讨,口中皆是哀叹新钞害民的哭诉。中书省印钞工坊灯火彻夜长明,一捆捆轻飘飘的青色至大银钞不断送出宫门,源源不断流向九州四方,一场席卷整个大元王朝的恶性通货膨胀,已然彻底失控,武仁两朝财政崩坏的序幕,就此彻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