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后的雪还在下。
战火没有烧到这里最深处,可凯多和大蛇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破败的村舍半埋在积雪里,屋檐下挂着裂开的木牌,旧井旁长满枯草,远处几座被废弃的墓碑歪斜着,碑面覆着一层薄冰。
莫利亚走在雪地里,宽大的身影把地上的积雪压出一串深坑。
佩罗娜飘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库玛西,脸上少见地没有太多抱怨。几只幽灵绕着破屋转了一圈,又悄悄缩回她身边。这里太安静了,连风声都像压低了许多。
“你真来过这里?”
佩罗娜看着四周,忍不住开口。
莫利亚没有回答,只沿着旧路往前走。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水,又顺着衣角滴下去。他的影子铺在脚边,随着山风轻轻晃动,像一片沉在雪地里的黑水。
前方有一座小祠堂。祠堂不大,屋顶塌了一角,门前的石灯笼只剩半截。几块新旧不一的木牌立在里面,有些字已经被风雪磨得模糊,有些还被人擦得干净。祠堂角落里,放着一碗早已冻硬的米饭,旁边还有几枝枯掉的野花。
莫利亚停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块木牌上。
木牌很旧,却被擦得比旁边几块都干净。上面的字刻得不算漂亮,每一笔都很深,像是刻牌的人怕风雪把它磨掉。
光月莫利亚。
佩罗娜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写错了吧?你不是月光莫利亚吗?”
莫利亚没有笑,他站在门口,宽大的手指搭在祠堂残破的木柱上,指节一点点收紧。木柱发出轻微的裂响,落下几粒陈年的木屑。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写错。”
佩罗娜一惊,几个消极幽灵立刻飘出去。雪墙后面,一个披着旧棉衣的老人慢慢走出来,手里拄着木杖,背弯得厉害。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一直盯着莫利亚。
莫利亚低头看向她。老人走到祠堂前,抬手把木牌上的雪轻轻拂掉。
“铃后的人,一直这么叫他。”
佩罗娜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莫利亚,声音小了些。
“你认识他?”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仰头看着莫利亚那张苍白巨大的脸,看了很久,手里的木杖轻轻颤了一下。
“当年那个从西海漂来的孩子,瘦得像只快冻死的狼。”
莫利亚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人慢慢笑了,笑得很轻,她接着说道:“吃东西倒是不客气。一锅粥,一条鱼,还嫌不够。村里的孩子都怕你,只有你天天嚷着要变强,说以后谁敢来抢铃后的粮,你就把谁打飞。”
佩罗娜张了张嘴,难得没有接话。
莫利亚终于发出一声笑。
“嘻嘻嘻嘻……”
笑声低沉,却没有平日里那种张扬。它在破祠堂里转了一圈,很快被雪风压下去。
老人抬手摸了摸木牌边缘。
“后来凯多来了。山那边的火烧了很多天,村里的人都说,没人能救和之国了。再后来,你回来了,带着你的船,带着你的伙伴,说要把凯多赶出去。”
她的声音停了停。
祠堂外的风卷起一片雪,落在莫利亚脚边。
“那一战之后,你没再回来。大家都说你死了,死在鬼岛那边。铃后没什么能给你的,只能立块牌。”
莫利亚的手从木柱上松开,柱子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
佩罗娜小声道:“但他其实没死。”
老人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看见了。”她重新看向莫利亚,嘴唇抖了抖,说道:“活着就好。”
莫利亚站在雪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扭曲,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他走进祠堂,巨大的身体几乎挡住了门口所有光线。那块写着“光月莫利亚”的木牌在阴影里安静立着,像等了很多年。
过了许久,莫利亚才低声开口:“谁让你们给老子立这种东西的。”
老人没有说话。
莫利亚的影子从脚边铺开,盖住祠堂地面上的裂缝和积雪。那片影子没有平日里的狰狞,安静得像一块黑色毯子。
“凯多死了。”他的声音很低。
老人握紧木杖,身体晃了一下。佩罗娜下意识飘过去扶住她,老人却没有倒下,只是抬头看向鬼岛方向。那里被山岭和风雪挡住,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死了啊……”她喃喃了一句,随后慢慢跪坐在雪地里,额头抵住手背。她没有大哭,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像这二十年的风雪终于找到了落下的地方。
祠堂外,又有几道身影从破屋后走出来。有老人,有瘦弱的孩子,也有几个背着柴刀的年轻人。他们站得很远,先是害怕,随后又一点点靠近,有人认出了祠堂里的莫利亚。
一个年轻男人迟疑着开口:“凯多真的死了?”
佩罗娜抬起下巴。
“当然死了。艾斯船长亲手杀的。”
人群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吸气声。几个孩子互相抓住袖子,眼睛睁得很大。一个老人捂住脸,慢慢蹲下去,嘴里反复念着什么。
莫利亚从祠堂里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很多脸都是陌生的。当年给他粥的女人、追着他跑的小孩、拿木刀陪他练习的少年,都已经被岁月和凯多留下的二十年磨得不成样子。
可他们还记得“光月莫利亚”。
他们以为他死了,还把他放在这里,和铃后的亡魂摆在一起。
莫利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重新咧开。
“嘻嘻嘻嘻……你们这群蠢货。”
人群一怔。
他的笑声慢慢变大,影子在雪地里拉长,像要把整座破祠堂都罩进去。
“老子可没那么容易死。”
几个孩子被吓得往后缩。老人却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泪,也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莫利亚低头看向那块木牌,笑声又低下去。
“不过,这名字……”
他伸手拿起木牌,用指腹蹭掉边缘的冰霜。
“先留着吧。”
佩罗娜愣了一下道:“你不是最讨厌别人叫错名字吗?”
莫利亚把木牌重新放回原位,动作比平时轻得多。
“吵死了,佩罗娜。”
他转过身,望向风雪后的鬼岛方向。那里有凯多新立的坟,有插在断崖上的八斋戒,也有刚刚升起的日蚀旗。
“凯多和大蛇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拆干净呢。”
老人慢慢站起来。
“你还会走吗?”
莫利亚沉默了一会儿。
雪落在他的肩上,佩罗娜也看向他,少见地没有催促。
“会走。”
老人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莫利亚咧嘴,影子在脚边一卷。
“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祠堂外那些破败的屋舍,声音低沉下来。
“这个国家,老子先守一阵。”
风雪从铃后的山道间吹过,祠堂上的破铃轻轻响了一声。村民们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曾经被他们立成牌位的男人重新走出祠堂。夕光落在木牌上,光月莫利亚五个字被照得微微发亮。
莫利亚没有再回头,他沿着雪路往鬼岛方向走去,影子拖在身后,覆盖住来时那串深深的脚印。
“凯多死了。”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像说给铃后,也像说给当年没能带回来的那些伙伴。
“老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