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脚刚踏上那片湿地的岸边,正准备往镇子的方向折返。
然后世界变了。
他抬起头,周围的景象从开阔的湿地变成了狭窄的镇子街巷。
林凡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四周。
他的感知在零点几秒之内从镇外扩展到了整个镇子的范围,然后他的眉头拧紧了。
镇外东南方向那片废弃砖窑里,齐杰拉的气息清晰而新鲜地跳动着,和他第一次找到那株花苞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被封印的痕迹。
中年男人的生命信号和那个小女孩的信号稳定地存在着,像是从来没有被什么人清理过。
消失的全部都被恢复了。
林凡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侧面。
他深吸了一口夜风,把那股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呼出来,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又来了。\"
他不用去猜原因。能够触发\"重置\"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年轻人。
林凡转过身,朝着镇子深处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重新梳理时间线。
按照这个\"重置\"的规律,周乐又在那段时间里遭遇了某种导致他死亡的致命事件。
然后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再次生效,把镇子的状态拽回了一个更早的存档点。
这一次,那个\"死亡\"是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
而在\"重置\"发生之前的那个版本的时间里,周乐正坐在病房的床上。
输液管已经拔掉了,手背上留着一小块贴着医用胶带的棉球,渗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左腿的石膏还打着,沉甸甸地压在床面上,但他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面色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苏念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她随手从护士站顺来的旧杂志,但她的眼睛并没有真的在看那些翻开的页面。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周乐身上。
偶尔周乐和她对上目光的时候,她会弯一下眼睛。
周乐发现了一些事情。
他说\"今天病房的灯好像暗了一点\",苏念就点头说\"嗯,好像是有点暗,要不要我帮你把床头灯打开\"。
可其实那盏床头灯根本就没有亮过,她只是顺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去应和,没有任何反驳的念头。
她做的一切都是顺从的、配合的、没有任何刺的。
他不记得苏念以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和他拌嘴,会在他胡说八道的时候翻个白眼说\"你又在鬼扯了\",会在他说想吃冰粉的时候故意说\"那你求我啊\"
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他。
可现在她不会了。
那种顺从让周乐有一点不适应。
\"呐,周乐,\"苏念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柔得像是在发问之前已经自己点头答应了答案。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过,长大了要娶我做新娘。\"
周乐愣了一下。
那段记忆被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泛黄的旧照片质感。
大概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暑假,两个人蹲在河边摸鱼,他浑身湿透了,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苏念蹲在旁边看他把手伸进水底的石头缝里。
她问了一句\"你以后要娶谁做老婆啊\",他想也没想就说\"娶你啊\",然后苏念往他脸上泼了一捧水,两个人笑作一团。
\"……记得。\"周乐的声音有些发涩,\"记得的。\"
苏念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叠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里映着一点头顶灯管的白色光点:\"那准备什么时候娶我呀?\"
周乐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大学还没毕业,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没有房子,两个人甚至连一个稳定的\"未来\"的轮廓都没画出来。
\"起码等我……攒到足够的钱吧,\"
他斟酌着用词,不想让那句话听起来像在推脱,\"到时候还得和叔叔阿姨他们见面呢,总得准备好——\"
\"不用了。\"
苏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几年前,他们已经死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那几秒钟的沉默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日光灯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窗外远远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鸟的短促啼叫。
周乐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干涩。
他后来听苏念提过一次她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的事,但\"常年在外\"和\"已经死了\"之间隔着一整个他没有触碰过的深渊。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
苏念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缓,像是怕太用力了会把这个话题弄碎。
\"没事的,\"她说,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现在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她伸出手,双手捧住了周乐的脸。
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轻轻贴在他的颧骨两侧,力道很轻,像捧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正面迎上来,不闪不避地望进他的眼睛里,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
\"所以……我不要彩礼哦。\"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只要你……能感到幸福就行了。\"
周乐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了。
那种变化是先从胸腔深处的一团热气开始的。
然后那团热气像被浇了油的火焰一样迅速膨胀,沿着血管冲进四肢百骸。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凝固在苏念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她好美。
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在翻涌、在叠加、在不断地自我重复。
美得让他想把她揉碎了吞下去,美得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和她比起来都黯淡无光。
美得让他想要让她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属于他一个人,永远、永远、再也不从这道目光里离开。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理智像是一块正在被潮水慢慢浸没的礁石,水面上只剩最后一点点凸起的尖端还在坚持着。
周乐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苏念。我可以杀了你吗?\"
那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他的理智猛地挣扎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拼了命地想从嘴里补上一句\"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但苏念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她只是呆极短的一瞬间,然后她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这能让你感到幸福的话——\"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周乐搭在床单上的那只手,把它牵起来,让它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苏念的脖子纤细而温热,皮肤下面脉搏稳定地跳动着。
周乐的理智在那只手掌触碰到苏念头颈的一瞬间,彻底被淹没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
苏念没有挣扎。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过,嘴角甚至还残留着那个浅浅的笑涡。
等周乐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一个样子。
苏念的身体正沿着床沿慢慢滑下去。
她的眼睛还微微张着,但瞳孔里的光已经熄灭了,像一盏被人从里面掐断了灯芯的烛火。
对方体温正在从周乐掌心贴着的那片皮肤上一点一点地退走,从温热变成温凉,从温凉变成冷。
周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撕碎了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松开手的。
他只知道苏念的身体歪倒在他床边的地面上,头靠着床腿,下巴微微仰着,长发散了一地。
她不再呼吸了。
自己杀了苏念。
周乐只感觉眼睛一阵阵地发黑,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把病房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晕。
他四处看着房间,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个水果篮。
篮子里放着几个苹果和橙子,旁边躺着一把银白色的水果刀,刀刃细窄而锋利,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线冷冷的银光。
他伸手够了那把刀。
翻转刀身,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那个位置就在他用另外一把刀捅过的同一个地方。
没有犹豫。
他把刀捅了进去。
周乐的视野开始发黑。
从边缘向中央,像一块正在被慢慢折起来的布。
他的意识在最后那个瞬间只来得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如果这真的能再重来一次的话…
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还在。
他躺在家里的床上。身上没有伤口。
窗外的镇子安安静静的。
周乐慢慢地坐起来,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思索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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