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投,给我狠狠的砸!”
习珍大手一挥。
三架投石车接连发射,将一蹲又一蹲石狮子投掷出出去。
有的命中目标,有的落空。
在发射了四十多炮之后,城外的十一架井阑被砸毁了七架,剩下的几架被吴军慌忙拖走,再也不敢靠近城墙。
孙权在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面沉如水,向诸葛瑾下令:“调集咱们的投石车过来,把蜀军的投石车给他摧毁!”
随着孙权一声令下,吴军的二十多架投石车被集中到了南城墙,将大如磨盘的石头抛过城墙,狠狠砸入城中。
一块巨石呼啸着从天而降,砸穿了一间民房的屋顶,将屋里一家三口活压死。
另一块落在街道上,碎石四溅,击伤好几个正在搬运伤员的百姓。
城内到处浓烟升腾,哭喊声不绝于耳。
刘封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的惨状,怒火升腾,恨得咬牙切齿。
但吴军的投石车设在三百步开外,城头上的弓弩够不着,城内的投石车射程也打不到那么远。
他只能命令百姓白天躲进地窖和城墙根下的藏兵洞里,减少伤亡。
在过去的十来天内,武陵城内外变成了一座残酷的绞肉机。
地上挖地道,天上飞大石,城外灌洪水,夜里敲战鼓。
双方主帅绞尽脑汁,将平生所学的攻防战术轮番施展,无所不用其极。
这场拉锯战中,武陵每天都在死人。
刘封防守得滴水不漏,但城内每日仍会伤亡两百名左右的将士。
在过去的十天内,武陵城内的守军已经从九千下降到了六千出头。
吴军的伤亡更大,为了维持这种高压态势,每天都要付出五百余人的伤亡代价。
刘封巡城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城墙下新添的尸体,有穿着甲胄的士卒,也有套着粗布短褐的百姓。
血迹被春雨冲淡,渗进了城砖缝隙里,看起来斑驳血腥。
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九,城内的守军已经抵抗了吴军半个月的血腥进攻,累计歼灭吴军一万五六千人。
马超正月初一,率领两万人马从成都出发,走牂牁郡前来武陵。
掐指算算,应该也快到了。
“马孟起啊,希望你在路上可莫要出了意外啊!”
夜幕之下,刘封站在城墙上双臂抱在胸前暗自沉吟,祈祷着马超的援军赶紧到达。
城内的守军已经只剩下六千余人,分摊到四面城墙上,每面城墙只剩下一千五百人。
而吴军的阵亡人数虽然超过了一万五,但却在源源不断的增兵,在过去的这段日子里,宋谦与吕岱各自率领一万人马前来增援。
吴军的人数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却比一开始更多了。
刘封对此深感忧虑,一旦孙权决定用人命换人命,豁出一到两万人的损失全力攻城,只怕武陵真的受不住了。
……
二月的武陵,春水渐涨。
夜风拂过沅水,带着几分微醺的暖意,吹得吴军连绵二十里的营寨灯火摇曳,让人心旷神怡。
中军大帐内,孙权刚刚用过晚膳,侍者正在收拾杯盘。
孙权端坐于主位,用青盐漱了口,正欲闭目养神,一名亲卫步入帐中,呈上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
“启禀吴侯,江陵陆都督八百里加急。”
孙权接过竹筒,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帛。
陆逊的字迹依旧工整严谨,但字里行间却透着火烧眉毛的急迫。
【严颜率一万步卒沿长江南岸逼近夷陵,赵云从秭归登陆,与严颜合兵一处。
臣猜测,赵、严二人意欲强攻夷道,恳请吴侯速遣孙皎将军率五千兵马回防夷道,以保沿江重镇不失】
【另:张飞、关平统兵一万五千,已出荆山,距临沮不足四十里。潘璋、马忠二将紧闭城门,遣使急求指令】
【魏将徐晃率三万精锐离开当阳,南下占据竟陵,距江陵仅百里之遥。其意图昭然若揭,欲效坐山观虎斗之举,收渔翁之利】
【臣以为:甘宁将军扼守峡口,足可封锁长江。然潘璋兵微将寡,绝难抵挡张飞、关羽之锋芒。
眼下局势危如累卵,臣恳请吴侯早做决断。
或与刘备重修旧好,划湘水而治。
或遣使赴许都,向曹操俯首称臣,献上金帛以求魏军夹击蜀汉。
若再迟疑,荆州战局恐有全面崩盘之虞】
孙权看完最后一行字,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冷哼一声,将绢帛掷在案上:“陆伯言啊陆伯言,你当孤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距离陆逊上一封书信已经过去了七八天,孙权一直置之不理,未做任何回复。
原因无他,这两条路他一条都不想选。
向刘备求和?
那意味着要把即将吞进肚子里的荆南吐出来,过去死的三四万人马白死了,他这个吴侯的脸面往哪搁?
向曹操称臣?
称臣可以,自己已经向曹魏称臣了,可曹阿瞒这老贼不还是在伺机而动,寻找下黑手的机会?
至于让自己送粮食、送钱、割地盘,甚至送质子,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赤壁之战前,自己手里只有江东六郡,兵马不过七八万。
如今自己全据江东,又占据了南郡、江夏、长沙、桂阳等大半个荆州,还占据了交州,治下百姓超过千万。
麾下将士更是超过二十万,预备兵十余万,自己凭什么还要如此屈辱?
孙权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全据荆州!
把刘备势力彻底赶回益州,将曹魏的兵马挡在襄阳,完完全全的占据除了襄阳、南阳之外的荆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满身灰尘,风尘仆仆的斥候在帅帐前勒马带缰,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帅帐外面。
“启禀吴侯,大事不好!”
“何事惊慌?”孙权眉头一皱。
“沅水上游两百里处,发现大批蜀军正顺流而下。
看规模足有两万人马,军中打着‘吴’字将旗。
依其行军速度,最多三日便可抵达武陵城下!”
“什么?”
孙权霍然起身,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震惊。
“吴字旗号?定是蜀将吴懿!”
孙权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刘备的动作竟如此之快,两万大军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武陵后方?
“来人,击鼓聚将!”孙权厉声下令。
不多时,沉闷的聚将鼓声在夜空中回荡。
诸葛瑾、虞翻等文臣,周泰、凌统、韩当、朱然、吕岱、孙皎、徐盛、丁奉、宋谦等武将悉数披挂赶来,分列两旁。
帐内气氛凝重,众将见孙权面色铁青,皆不敢贸然出声。
“子瑜,你把陆伯言的急报念给诸位听听。”孙权将案上的绢帛递给诸葛瑾。
诸葛瑾双手接过,展开绢帛,朗声宣读。
随着他不断的将内容读出来,帐内武将的面色愈发难看,一个个深感局势严峻。
现在所有人都有些后悔去年没有一口气弄死关羽,以至于今年的局势突然急转直下。
所谓的“放虎归山,必成后患”,想来就是这般了吧?
待诸葛瑾念完,孙权环视众人,沉声说道:“不仅如此,孤刚刚接到斥候急报,两万蜀军由吴懿率领,正顺沅水而下,三日后便可抵达武陵。”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哗然。
孙权双手按着桌案,语气透着一股焦虑。
“蜀军如今已是全面反攻,武陵方向有两万援军,上庸方向有张飞、关平的一万五千人,夷道上方有赵云、严颜的将近两万人。
蜀军三路齐出,总兵力接近六万。
后面还有刘备、关羽蓄势待发,看来刘备已经下决心与我大吴一决死战!
曹魏方面,阿瞒居心叵测,派徐晃带领三万人马在江陵附近游弋,俨然一副‘渔翁’姿态。”
“陆伯言认为我们目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与刘备议和,要么向曹操送钱送粮割让地盘,求曹贼夹击刘备。”
“诸位,请将你们的看法道来,有何见解?”
帐内沉寂了片刻,诸葛瑾率先出列。
“吴侯,臣以为陆都督之言老成谋国;眼下我军腹背受敌,兵力捉襟见肘。
不如遣使与刘备言和,按照现在的局面平分荆州。如此,方能腾出手来防备徐晃。”
朱然也上前一步,支持诸葛瑾的看法。
“子瑜先生所言极是,我军连日攻城,伤亡甚大。
若两路蜀军援兵抵达,内外夹击,武陵城下的数万大军恐有倾覆之危。议和乃是保全实力之上策。”
“两位此言差矣!”
虞翻冷喝一声,大声反驳。
“刘备乃枭雄,睚眦必报。我军袭取南郡,逼得关羽兵败,此等深仇大恨,岂是一纸和约能化解的?
今日议和,明日他缓过劲来,依旧会大举东征。”
虞翻转向孙权,长揖到地。
“吴侯,臣以为,不如暂且忍气吞声,向曹魏称臣。
曹操忌惮刘备做大,只要我军许以重利,他必会出兵牵制蜀军。
待我们将刘备的势力彻底打残,将刘备军从荆州彻底驱逐出去,日后再与曹操算账不迟!”
孙皎与宋谦也纷纷抱拳:“臣附议,向曹魏虚与委蛇,借刀杀人,方为上策!”
两派各执一词,在帐内争论不休。
“够了!”
孙权突然拍案而起,怒视帐内众人,咬牙切齿的怒吼。
“孤告诉你们,这两条路,孤哪一条都不接受!”
“向刘备摇尾乞怜?向曹贼卑躬屈膝?若如此,孤有何颜面立足于江东!”
“孤已密令四弟孙匡,在江东集结了三万精兵,正星夜朝荆州进发。
这一次,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彻底占据荆州,一寸都不会留给大耳贼!”
众将闻言,俱都精神为之一振。
孙权一脸决然,眼神中透着赌徒般的神色,当场下达了死命令。
“传令全军:自明日清晨起,十二个时辰轮番猛攻武陵!把所有的投石车、云梯、井阑全给孤压上去!”
“不管是伤亡两万人还是三万人,三天之内,必须给孤拿下武陵城!然后再全面反击马超、赵云!”
孙权的话一锤定音,不容反驳。
在场众将齐齐抱拳怒吼:“谨遵吴侯吩咐,吾等三日内誓死踏平武陵!”